第165章 寸銀寸權臘月二十八，年關已近。
杭州城飄起了細雪，錢塘江面籠著一層薄霧。
沅王府“銀務局”的議事堂裡，長條花梨木桌兩側坐滿了人。
左側是徐光啟。周文煥，以及幾個從長史司抽調來的精幹吏員。右側則坐著三位特殊客人——一位是戶部派來的主事，姓吳，四十許歲，麵皮白淨；一位是工部寶源局的老匠頭，姓胡，鬚髮花白，眼神卻銳利如鷹；還有一位，是杭州城裡“裕豐銀號”的大掌櫃，沈榮。
堂中主位空著。
朱常治還沒到。
吳主事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慢悠悠開口：“徐長史，周長史，下官離京前，趙部堂特意叮囑：鑄幣一事，關乎國本，章程務求詳實。尤其是銀元成色。分量，須有定規，不可使民間有‘官鑄不如私鑄’之譏。”
他頓了頓，看向胡匠頭：“胡匠頭，寶源局那邊，可擬出樣式了？”
胡匠頭從懷裡掏出個布包，小心翼翼攤在桌上。布包裡是幾枚蠟樣，大小。厚薄不一，上面刻著簡單的龍紋或雲紋。
“吳大人請看。”胡匠頭聲音沙啞，“按工部舊例，官銀成色分三等：十足銀（980‰以上）。九八銀（960‰）。九六銀（940‰）。若鑄銀元，下官以為，當取九八銀為宜——成色足，不易發黑，且鑄耗約在一分半（1.5%）。”
沈榮忽然開口打斷。
這位江南銀號的大掌櫃，今日穿一身絳紫色杭綢直裰，手裡捏著串沉香木念珠，神色從容：“胡匠頭，九八銀......怕是不成。”
胡匠頭眉頭一皺：“沈掌櫃有何高見？”
“不敢。”沈榮捻著念珠，“只是在下經營銀號三十年，經手的銀子，沒有百萬兩，也有八十萬。這市面上流通的‘松江錠’，號稱九七六底，實際能到九七五就不錯了。若是剪碎。銼邊的散銀......”
他頓了頓，從袖中摸出個小巧的戥子，又摸出塊指甲蓋大小的碎銀，放在戥子盤上，輕輕撥動準星：“您看，這塊說是九成銀，實際戥下來，兌足銀只得八七成。為何？裡頭摻了鉛。錫，表面再燒一層銀釉，尋常人根本看不出來。”
他將碎銀遞給胡匠頭：“您老摸摸。”
胡匠頭接過，手指一捻，又對著光細看，臉色漸漸變了：“這是......‘寬鉛絲’？”
“正是。”沈榮點頭，“《商賈便覽》裡有載：‘寬鉛絲心中無釉者，元絲也’。這種銀子，看著白亮，一剪開，裡頭全是鉛芯。京裡銀號收貨，這種‘元絲’，得按九二。九三折算。若是更次的‘蜂窩銀’‘白茶腳’，去色更多。”
他環視眾人，緩緩道：“如今民間交易，十足銀千不見一。商賈收銀，先看絲紋，再驗釉色，最後還得上戥子稱量。估色。一百兩銀子，從松江運到京師，光火耗。折色，就要去掉四五兩。若是九邊軍餉，層層剋扣折算，到兵士手裡，一百兩能實發七十兩，已是良心了。”
徐光啟與周文煥對視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
他們知道火耗，卻不知竟已嚴重至此。
“所以，”沈榮總結，“官鑄銀元若定九八銀，成色固然好，可鑄耗大。成本高。一枚重七錢二分的銀元，用九八銀鑄，實銀成本就得七錢零六釐，再加工費。火耗，一枚的成本，怕是逼近七錢三分。而市面上一兩松江錠，實際含銀不過九錢七分半。官幣若成本過高，則......”
眾人懂他的意思，官幣會虧本，且商民會覺得“不划算”。
吳主事臉色有些難看：“那依沈掌櫃之見......”
“依在下愚見，”沈榮微微一笑，“官幣成色，定九二。九三足矣。”
“什麼？！”胡匠頭差點跳起來，“九二銀？！那與私鑄劣銀何異？朝廷顏面何在！”
“胡老稍安。”沈榮不緊不慢，“成色低，自有成色低的辦法。”
他看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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