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三十七年十一月十五
杭州，沅王府白虎堂
堂內氣氛肅殺。
白虎堂不是尋常議事的花廳，而是朱常治專為軍機要務設的場所。
堂中無窗，四壁懸掛巨幅海疆圖。東南輿圖。南洋航路圖。正中一張長逾兩丈的楠木桌案，兩側各擺八把交椅，此刻已坐滿了人。
左首第一把椅子坐著戚金，六旬老將腰板筆直，一身青布箭衣，鬚髮灰白但目光如電。他下首是水師副統制陳璘。陸師統領吳惟忠，再往後是各營指揮使。千戶，清一色戎裝。
右首第一把是徐光啟，往下是周文煥。陳子貞。沈榮。特從呂宋回來的趙明理，以及新擢升的“贖買督辦”孫慎言，他是孫丕揚的族侄，戶部主事，專程從京師調來。
朱常治坐在主位，未穿王服，只一身玄色勁裝，腰束革帶，佩一柄狹長軍刀。
他面前攤著一幅江南五府詳圖，圖上用硃筆圈出十幾個點：蘇州。松江。常州。鎮江。杭州。嘉興。湖州。紹興。寧波......
“人都齊了。”他開口說道，“今日只議一事：江南贖買，如何推行。”
他抬眼掃過眾人：“父皇聖旨已下，內閣批紅已發，戶部章程已定。從今日起，浙江。南直隸各府縣，凡蓄奴之家，皆須依令清點。登記。贖買。三個月內，我要看到第一批五萬奴僕上船南下。”
孫慎言起身，捧上一本文冊：“殿下，戶部擬定的《贖買施行細則》在此。共十八條，涵蓋清點。估價。兌銀。安置。南下全流程。下官已與陳總辦。沈監理核算過，銀元充足，船隊齊備。”
朱常治接過，快速翻閱，點點頭：“細則很細，但我要問的是，若有人抗命，如何？”
堂內一靜。
戚金緩緩開口：“按《大明律》，抗旨不遵，視同謀逆。老臣已調三個陸師營。兩個水師營，分駐蘇松常杭四府要津。凡有阻撓贖買。聚眾鬧事者，先鎖拿為首，再驅散脅從。若敢持械反抗......”
他頓了頓，聲音冷硬：“格殺勿論。”
陳璘補充：“水師三十六艘巡船已分泊長江口。杭州灣。甬江口。各府縣若有異動，半日可至。”
朱常治看向徐光啟：“臺灣。呂宋那邊，接應準備如何？”
徐光啟起身：“呂宋新安。永豐。嘉禾三墾區，已備簡易房舍三千間，可容六萬人臨時安置。臺灣基隆。淡水兩港，糧倉儲米二十萬石，足支半年。農具。種子。耕牛，皆已調撥到位。另，四大學堂抽調三百學員隨船南下，協助安置。分田。教學。”
“好。”朱常治合上冊子，目光落在沈榮身上，“銀元兌付，是關鍵。我要你保證，每個贖身奴僕拿到手的銀元，成色足。分量夠。市面通行。”
沈榮肅容道：“殿下放心。杭州分行已鑄新銀元一百萬枚，專供贖買之用。各府縣設兌換點，由銀行學員值守，每枚銀元皆可當場驗看。若有官吏剋扣。火耗，百姓可直投‘訴箱’，三日內必查辦。”
朱常治又看向陳子貞：“士紳那邊，什麼反應？”
陳子貞苦笑：“自朝議訊息傳出，江南各府縣已有十七家聯名上書，請暫緩贖買。松江徐家。蘇州申家。無錫華家這些大戶，都派了管家到杭州‘陳情’，說是家業龐大，驟然釋奴，恐生亂子。”
“陳情？”朱常治冷笑，“是威脅吧。告訴他們，贖買是國策，不是商量。他們若主動配合，按戶部章程，每釋奴百人，可獲南洋墾殖公司乾股半成，日後分紅。若抗命——”
他手指敲了敲桌案：“戚老將軍剛才說了，抗旨視同謀逆。我給他們十天時間考慮。十天後，各府清點隊上門，若有一戶隱匿不報。阻撓清點，全家下獄，家產抄沒。”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堂內眾人都凜然。
朱常治起身，走到那幅江南地圖前，手指劃過蘇松常杭：“江南是朝廷財賦重地，也是士紳盤根錯節之所。這次贖買，不只為了南洋添丁，更是要試一試，在這東南之地，是《大明律》硬，還是他們的家法硬。”
他轉身，目光如炬：“我朱常治開海八年，拓土萬里，練水師五萬，鑄銀元千萬，靠的不是和誰講情面，是船堅炮利，是銀元滾滾，是父皇信重。這次贖買，我要讓江南所有人都看清楚——順我者，有銀元，有南洋田；逆我者，有刀兵，有詔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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