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困獸之圍（上）萬曆三十八年八月初四，赫圖阿拉的清晨帶著遼東特有的乾冷。
努爾哈赤醒來時，窗外天色剛矇矇亮。五十一歲的建州之主翻身下榻，動作依舊利落，但額角的皺紋在銅鏡裡又深了幾分。
他抓起那件明廷賞賜的龍虎將軍袍服，手指在繡金的補子上摩挲片刻，終究還是扔回箱籠，換上了藍緞箭衣。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那“恭順臣服”的把戲，如今演起來越來越費力氣了。
“阿瑪。”長子代善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試探。
“進。”
代善推門進來，手裡捧著一卷文書，臉色不太好看。這個二十五歲的青年，在戰場上勇猛如虎，此刻眉頭卻鎖得死緊：“正白旗的屯田賬冊......昨晚送來了。”
努爾哈赤沒接，只是用眼神示意他說。
“去年開墾的三千畝坡地，收成不足預估四成。春天缺雨，六月鬧蝗，七月......又跑了四十七戶漢人阿哈。”代善頓了頓，“那些漢人，都是夜裡走的。守夜的旗丁聽見狗叫追出去，只看見遼河方向有火光，應該是沅王船隊的接應訊號。”
“沅王。”努爾哈赤重複這兩個字，聲音平靜，但代善看見父親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幾年前，這個名字還只是個遙遠東南的藩王。如今卻像無形的網，從海上。從陸地。從經濟。從人心，一層層裹住建州。
陳大中毛文龍在皮島像跳蚤般騷擾，燒糧倉。劫馬匹。殺落單的旗丁，等你大軍集結，他又乘船溜回海上。李成梁那老狐狸，放棄寬甸六堡後玩起堅壁清野，百里無人區，連根野菜都難挖。
最毒的是馬市，江南來的商隊只認銀元，女真堆積如山的人參貂皮，換不回足夠的糧食鐵器。
“貝勒。”二弟舒爾哈齊的長子阿敏匆匆進來，連禮都行得倉促，“烏拉那邊......布佔泰派人送來急信。”
努爾哈赤接過那張鞣製過的鹿皮信，上面用新創的滿文寫著求救內容。他看完，冷笑一聲，把信扔在桌上。
信上說：葉赫的金臺石。布揚古姐弟，最近頻繁接觸明廷派來的“銀行特使”。葉赫控制的北關馬市，開始試行銀元結算，而且明廷承諾，若葉赫保持“恭順”，可優先獲得糧食。布匹。
“布佔泰怕了。”阿敏低聲道，“烏拉夾在咱們和葉赫之間，葉赫若真得了明廷扶持......”
“他不是怕葉赫。”努爾哈赤打斷他，“他是怕我吞了烏拉後，下一個就是他。”
廳內陷入沉默。
窗外的練武場傳來旗兵晨操的呼喝聲，刀槍碰撞，馬蹄踏地，聽起來依舊雄壯。
但坐在這裡的三個人都知道，建州這部戰爭機器，表面筋骨強健，內裡已經開始缺血。
“叫巴克什來。”努爾哈赤忽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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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承疇走進議政廳時，聞到一股淡淡的藥味。他瞥見角落炭爐上煨著一個小陶罐，裡面是參湯，貝勒今年入秋後，咳疾犯得頻繁了些。
“坐。”努爾哈赤指了指下首的凳子。
洪承疇躬身謝過，坐下時腰背挺直。他今日穿了件半舊的青布直裰，頭髮束得整齊，看起來不像女真貴胄，倒像個漢人士子。
但廳內無人敢小瞧這個十八歲的青年。他獻上的“八旗”之策，讓建州軍力整合速度加快一倍；去年他設計的“牛錄—甲喇—固山”三級文牘體系，讓政令傳遞效率大增。
連最看不起漢人的莽古爾泰，私下裡也說：“巴克什的腦袋，抵得上三個牛錄的騎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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