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的意思,”努爾哈赤終於開口,“咱們被困死了?”
“暫時。”洪承疇糾正道,“沅王此策,核心在‘困’而不在‘攻’。他要的是拖慢咱們壯大的速度,為他整合大明內部。經略南洋爭取時間。但此策有兩個弱點。”
“說。”
“第一,此策依賴海運。若有一日,咱們能在陸上掐斷他的糧道,或是......也擁有一支能戰的水師。”
努爾哈赤搖頭:“造船非一日之功,咱們連懂水戰的將領都沒有。”
“那就買。”洪承疇聲音壓低,“晉商八大家,與咱們有舊。他們走口外,販私鹽,手眼通天。若許以重利,或許能透過他們,從登州。天津僱些被沅王排擠的舊式水師將領,甚至可以買幾條船。”
“第二呢?”
“第二,此策最怕內亂。”洪承疇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沅王在東南搞銀元。銀行,動的是江南士紳。晉商。乃至朝廷戶部的乳酪。鑄幣之利,向來是天子與戶部禁臠,他一個藩王憑什麼染指?贖買奴僕,更得罪了整個江南的蓄奴大戶。這些勢力,眼下被沅王威勢壓著,敢怒不敢言。但若有一日......”
他沒說完,但意思明確。
若有一日,沅王失勢,或明廷內鬥加劇,這張困住建州的網,就會從內部撕裂。
“等?”努爾哈赤盯著他。
“等,但非枯等。”洪承疇從袖中取出一卷紙,鋪在桌上。那是一張簡陋的遼東—朝鮮—東海地圖,上面用硃砂畫了幾個箭頭,“貝勒請看。烏拉必須打,但打法要變。不強攻,而是圍困,斷其與葉赫。蒙古的聯絡。同時,主力東進——”
他的手指點向地圖東北方廣袤的空白處。
“東海女真,窩集部。瓦爾喀部。庫爾喀部。這些部落散居山林,善漁獵,耐苦寒。沅王的船隊夠不到這裡,明廷的銀行更影響不到。咱們若能徹底收服東海,可得精兵萬餘,毛皮。人參。東珠資源翻倍。更重要的是......那裡有港口。”
“港口?”
“是的。”洪承疇手指移到圖們江口,“這裡,琿春河口,冬日封凍期短,可泊中型海船。若咱們能在此建港,向北可聯絡野人女真,向東......隔著海就是日本。”
努爾哈赤瞳孔微縮。
“日本如今行九大老制,沅王是幕後仲裁。但日本諸藩,真就心服口服?”洪承疇聲音更輕,“德川家康老謀深算,島津。毛利各懷心思。若咱們能從琿春派船,與對馬的宗氏。松浦的浪人暗中接觸,未必不能開啟一條縫隙。至少......買些鐵炮。僱些浪人武士,總比從晉商那裡轉手要便宜。”
廳內再次沉默。代善和阿敏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震動。這個漢人小子,想的不是解眼前之圍,而是破局之後。甚至十年後的棋。
努爾哈赤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赫圖阿拉的城垣在晨光中顯出粗獷輪廓,遠處山巒層疊,那是建州先祖世代生活的土地。
“東海......”他喃喃道,“當年我祖父。父親,都想收服東海,但那裡林深路險,部落散居,十次征伐九次無功而返。”
“正因難,才值得做。”洪承疇也站起身,“沅王以為困住咱們的貿易。人口,就能讓建州衰敗。但他忘了,女真世代在山林求存,最不怕的就是苦日子。沒有江南的絲綢,咱們穿獸皮;沒有銀行的銀元,咱們以物易物;沒有漢人阿哈,咱們自己耕種狩獵。只要刀還在手,馬還在胯下,這白山黑水之間,就餓不死女真勇士。”
他停頓一下,語氣斬釘截鐵:
“而東海,就是破困之地。得了東海,建州才有喘息之機,才有未來圖謀水師。撬動日本。乃至與沅王正面周旋的資本。”
努爾哈赤轉過身,目光如刀,在洪承疇臉上刮過。
這個漢人青年,確實不一般。
“阿敏。”努爾哈赤忽然道。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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