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三十八年八月十二，科爾沁草原深處的烏勒吉河畔。
蒙古包像白色的蘑菇散落在河灣兩岸，牛羊在夕陽下歸圈，牧人的長調悠遠蒼涼。這裡是科爾沁左翼首領明安的夏營地，離建州赫圖阿拉八百里，快馬三日可至。
此刻最大的那座蒙古包裡，氣氛卻有些微妙。
明安盤腿坐在主位，五十出頭的年紀，臉龐被草原風霜刻出深痕，一雙眼睛卻依舊銳利。他左手邊坐著弟弟莽古斯，右手邊是來自赫圖阿拉的客人，建州五大臣之一的額亦都，以及那位名聲在外的漢人“巴克什”洪承疇。
地上鋪著狼皮，中間銅盤裡堆著烤羊腿。奶豆腐。馬奶酒。但沒人動。
“額亦都兄弟。”明安開口，聲音渾厚，“你們貝勒的禮物，太貴重了。”
他指了指帳外，那裡停著十輛大車，蓋著氈布。裡面是五百張上好貂皮。三百斤長白參。五十匹江南綢緞，還有二十副精鐵打造的全身甲。這份禮，足以武裝一個百人隊。
額亦都笑了笑，端起銀碗喝了口馬奶酒：“明安臺吉客氣了。我們貝勒常說，建州與科爾沁，語言雖異，衣食起居相同，是兄弟之國。兄弟之間，送些土產，算什麼貴重？”
“兄弟......”明安重複這個詞。
三年前，他還不會這麼猶豫。那時候科爾沁與建州是敵人，萬曆二十一年的古勒山之戰，科爾沁聯合葉赫。烏拉等九部聯軍三萬，被努爾哈赤打得大敗。明安的長子就在那場仗裡丟了性命。
可世道變了。
南邊那個沅王崛起後，整個遼東的棋盤都亂了。明廷不再像以前那樣大方賞賜，反而收緊馬市，推行什麼“銀元結算”。科爾沁的牛羊馬匹。毛皮藥材，賣到開原。廣寧的價格，一年比一年低。而他們需要的鐵鍋。茶葉。布匹，價格卻年年漲。
更麻煩的是察哈爾。
林丹汗那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去年繼承了汗位，一心要重現先祖達延汗的榮光，整天以“蒙古共主”自居。他派使者來科爾沁，要求各部上交供奉。出兵隨徵，口氣大得能把天吹破。可真正的好處呢？半點沒有。
相比之下，努爾哈赤雖然狠，但至少實在。打了勝仗，真分戰利品；說要聯盟，真送厚禮。
“明安臺吉。”洪承疇忽然開口，聲音溫和，“晚輩來之前，貝勒特意交代，讓我帶句話。”
“哦？”
“貝勒說：草原上的狼，不合群會被牧羊犬逐個咬死；合了群，連老虎都要避讓三分。”洪承疇看著明安的眼睛，“如今這遼東草原上，牧羊犬太多，南邊有沅王的水師。陳大中和毛文龍的跳蚤兵，西邊有林丹汗的‘共主令’，北邊葉赫還想拉著明廷壓所有人。單打獨鬥，誰都活不好。”
莽古斯插話：“你們建州不也被困得夠嗆？聽說毛文龍燒了你們鎮江堡的糧倉？”
“燒了。”洪承疇坦然承認，“所以我們需要朋友。而朋友之間，最牢固的紐帶是什麼？”
他自問自答：“是共同的敵人，和共同的利益。”
帳內安靜下來。
河風吹動帳簾，夕陽餘暉斜射進來，在狼皮上投下一道金邊。
“林丹汗要的是跪拜。”洪承疇繼續說，“他要科爾沁承認他是共主，年年納貢，歲歲出兵。可他能給科爾沁什麼？空頭名號？沅王要的是秩序，他的銀元。銀行。水師，都是為了把一切納入大明體系。到時候，科爾沁的牛羊賣什麼價，他說了算。”
“而建州——”他頓了頓，“要的是生存空間。咱們不要求科爾沁跪拜，不干涉科爾沁內部事務。咱們只希望，當建州東征東海女真時，科爾沁能保持中立；當建州與烏拉。葉赫衝突時，科爾沁能不插手；當咱們需要戰馬。需要熟悉草原的嚮導時，科爾沁能行個方便。”
“作為回報。”額亦都接話，“建州控制的人參。貂皮。東珠貿易，科爾沁可以優先購買，價格比市價低三成。咱們從晉商那裡弄到的鐵器。布匹。茶葉，也可以分一部分給科爾沁。而且......”
他看向明安：“貝勒有意，明年開春，與臺吉結為姻親。”
這句話像塊石頭砸進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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