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晉商萬曆三十八年十月末，張家口。
關外的風已經帶了刀子，刮過土堡城牆時發出嗚嗚的嘯音。
這裡是大明與蒙古互市的正口，朝廷設了市圈。官店，每月逢五開市，漢商的茶葉。布匹。鐵鍋在此換成蒙古的毛皮。馬匹。牲畜。但此刻未到開市日，堡內顯得有些冷清。
堡外三里，一處不起眼的土圍院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院子佔地三畝，土牆高聳，牆頭插著防止攀爬的碎瓷片。院裡停著二十幾輛騾車，牲口都卸了套，在棚下嚼著草料。
正屋五間，青磚瓦房，窗戶糊著厚實的桑皮紙，透出的燈火卻比尋常商戶家亮堂數倍。
屋裡，八個人圍坐在一張紫檀木大圓桌旁。
桌上沒有酒菜，只擺著幾疊賬冊。幾封密信。還有幾枚銀元。
坐在主位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穿著半舊繭綢直裰，外罩貂皮坎肩，手裡轉著兩顆核桃，發出“咯啦咯啦”的脆響。他叫範永鬥，張家口八大晉商之一，范家掌舵人。在座其餘七人，皆是口外晉商圈裡有頭有臉的人物，王。靳。梁。田。翟。黃。馬，家家背後都連著山西老家的鹽田。茶山。布莊。鐵坊。
“都看清楚了？”範永鬥停下轉核桃的手，拿起一枚銀元，拇指在邊緣齒紋上摩挲，“就是這東西，今年在江南。閩浙。兩廣。甚至湖廣，硬生生把咱們錢莊的匯兌生意擠掉三成。如今，它到北邊來了。”
坐在他左手邊的瘦高個是王登庫，王家在張家口的掌櫃，聞言冷笑：“何止錢莊。撫順。開原。廣寧的馬市，現在都開始推這玩意兒。蒙古人。女真人，拿皮毛藥材來賣，以前收散碎銀子，咱們還能在成色。秤頭上做點文章。現在好了，銀行那幫孫子直接給銀元，成色足。分量準，明碼標價。咱們中間這層皮，快被刮乾淨了。”
“刮皮？”對面一個絡腮鬍漢子拍桌子，他是梁嘉賓，梁家專做鐵器生意，“他沅王是要把咱們連骨頭都拆了！新開中法，鹽引改貿引，東南那幫海商拿著船引就能換鹽引，擠進長蘆。河東鹽場。我梁家在河東經營三代，今年拿到的鹽引配額，比去年少了四成！四成啊！”
屋裡頓時響起一片罵聲。
“何止鹽引？茶引也一樣！武夷山的茶，現在走海運到天津，比咱們從陸路運成本低三成！”
“布匹更慘，蘇州的松江布，沅王府的船隊直接運到登州。遼陽，價格壓得咱們潞綢根本賣不動！”
“還有鐵鍋，蒙古人。女真人最認咱們山西鐵鍋，現在廣東佛山的生鐵鍋走海路北上，價格便宜還經燒......”
七嘴八舌，越說越怒。
範永鬥沒說話，慢慢轉著核桃，等聲音漸漸平息，才緩緩開口：“罵完了？”
眾人看向他。
“罵完了，就說點有用的。”範永鬥把銀元“當”一聲按在桌上，“沅王這套組合拳，銀行吸咱們錢莊的血，銀元斷咱們馬市的利，新開中法搶咱們鹽茶布鐵的根。再這麼下去，不出三年，在座各位，都得從這桌上滾蛋，回家種地去。”
“那怎麼辦？”靳良玉忍不住問，“朝廷裡咱們不是沒人，可沅王打小就受寵，如今做出這般事來，更是聖眷正隆，萬歲爺護得跟眼珠子似的。彈劾的摺子上去多少？石沉大海！聽說萬歲爺還批了一句‘常治為朕分憂，爾等勿聒噪’！”
“萬歲爺護著，那是因為沅王能弄來銀子。”範永鬥冷笑，“洪家抄出四百萬兩，北上運糧解京畿之危，日本。呂宋打下來，一年往內帑送多少？戶部那邊，因為銀元流通。銀行抽成，稅收也漲了一截。咱們呢？咱們能給萬歲爺送什麼？送山西的老陳醋？”
屋裡沉默下來。
“所以，明面上的路，走不通了。”範永鬥聲音壓低，“得走暗的。”
“暗的？”眾人精神一振。
“三條路。”範永鬥豎起三根手指，“第一，他沅王不是搞銀行。搞銀元嗎？咱們也搞，搞不了明的，咱們就搞暗的。山西的錢莊票號，底子還在。咱們聯合起來，發行‘私帖’，在山西。陝西。河南。北直隸暗地裡流通。兌付的時候，給儲戶一點甜頭，利息比銀行高一成。老百姓圖什麼？圖實惠。只要咱們的私帖能兌出銀子，就有人認。”
王登庫皺眉：“可這需要大量現銀壓倉，萬一擠兌......”
“所以需要第二條路。”範永鬥手指彎下一根，“邊貿，咱們的老本行，不能丟。而且......要做得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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