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謙益皺了皺眉，沒再反駁。
王繼曾卻不服：“韓學士此言，是要我輩文臣，對藩王攬權視而不見？”
“非是視而不見。”韓敬放下茶盞，“而是當思其根源。為何陛下默許？為何朝中諸公，從葉閣老到蕭大司馬，皆或明或暗支援？因為舊法已救不了大明。一條鞭法行三十年，西北民變愈烈；開中制名存實亡，九邊糧餉常缺；海禁時松時緊，倭寇夷患不絕。沅王所做，是在舊牆上開新窗。至於這窗開得對不對。大不大，非我等翰林新進可妄斷。當由陛下。由閣部。由天下士民，日久見之。”
這話滴水不漏，廳內爭論暫歇，但氣氛依舊微妙。
忽然，一個低低的。帶著南方口音的聲音從書架後傳來：“諸位爭這些，何不去問問徐光啟徐前輩？”
眾人看去，是個一直埋頭抄錄檔案的年輕檢討，叫鍾惺，湖廣竟陵人，今年新科進士，分在翰林院沒多久，平素沉默寡言。
“徐前輩？”王繼曾挑眉，“你是說那位辭了翰林院檢討，跑去杭州做王府長史的徐光啟？”
“是。”鍾惺抬起頭說道，“晚輩入翰林院前，曾在杭州遊學半年，見過徐前輩。他那時正在編《海事格致新編》，言談間對沅王殿下推崇備至。晚輩曾問：‘先生清貴翰林，何以屈就藩府？’徐前輩答：‘翰林院養的是清談之才，杭州養的是救世之才。’”
眾人聞言頓時色變。
清談之才，救世之才。
在座皆是兩榜進士，天子門生，自視清貴。如今卻被一個“叛出”翰林院的前輩，評價為“清談之才”。
錢謙益臉色漲紅：“狂妄！徐光啟自甘墮落，還敢譏諷翰苑！”
王繼曾也怒道：“他一個辭官從藩的，懂什麼救世！”
鍾惺卻不怕，只平靜道：“徐前輩懂銀行算學，懂火器鑄造，懂海外輿圖，懂農事水利。他在杭州辦的格物學堂，三年培養了三百多名通曉實學的吏員，如今遍佈閩浙。南洋。遼東。這些，諸位懂嗎？”
“你——”錢謙益氣得站起身。
“好了。”韓敬再次開口，沉聲道，“鍾檢討，慎言。徐前輩自有其志，翰林院亦有翰林的職分。至於沅王殿下功過......今日議論到此為止。諸位且各歸其位，準備後日的經筵講章。”
學士發話，眾人只能散去。
清談之才，救世之才。
他們這些十年寒窗。金榜題名的天之驕子，真的只是......清談之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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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翰林院史館。
錢謙益獨自坐在窗邊，面前攤著《太宗實錄》，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王繼曾悄悄溜進來，低聲道：“錢兄，還生氣呢？”
“豈能不氣？”錢謙益合上書，“一個徐光啟，一個鐘惺，把咱們翰林院說成什麼了？還有韓敬，看似公允，實則偏袒沅王！”
王繼曾左右看看，壓低聲音：“錢兄，我聽到些風聲。”
“什麼？”
“東林書院的顧憲成先生，還有高攀龍。于孔兼幾位前輩，最近在商議......想與沅王府聯姻。”
錢謙益一怔：“聯姻？”
“是。據說看中的是顧先生族中一位適齡女子，想許給沅王為側妃。”王繼曾聲音更輕，“此事若成，東林便與沅王綁在一起。將來......或許能借沅王之力，推行清流之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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