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不想管，是不知道怎麼管，在交通靠驛馬。通訊靠邸報的時代，皇權真的下不了縣。
父皇說得對，皇權不下縣不是道德問題，是技術問題。以現在的交通和通訊手段，朝廷根本不可能直接管理成千上萬的鄉村。士紳是必要的惡，是統治成本最低的選擇。除非有鐵路。電報。電話，有完善的基層官僚體系，有普及的教育和法治觀念。但這些，都需要時間。
他想起另一個時空的歷史：清朝的“皇權不下縣”走到極致，結果太平天國一爆發，地方士紳紛紛組織團練，朝廷反而失控。後來的民國，試圖建設現代國家，但交通通訊依舊落後，結果軍閥割據。真正實現政權下鄉，要到......那個紅旗飄揚的時代。
即使到了那時候，還有地方膽敢火燒芹菜來試探中央。
“父皇。”朱常治開口，聲音堅定，“兒臣以為，眼下雖不能根治，但可改良。”
“哦？”萬曆睜開眼。
“三條。”朱常治豎起手指，“第一，經濟上，用銀行和銀元逐步替代士紳控制的錢莊。當鋪和高利貸，把金融命脈抓在朝廷手裡。第二，教育上，推廣官話學堂和簡體字，讓更多百姓識字，打破士紳對知識的壟斷。第三，組織上，在墾區。商港。工坊這些新地方，試行‘民選管事’，讓百姓自己推舉管理者，慢慢培養新的基層力量。”
萬曆聽著，眼神漸漸亮起。
“這些事，見效慢，阻力大。”朱常治坦誠道，“可能十年。二十年都看不到大變化。但能做一點是一點。就像兒臣在南洋做的，漢民墾區裡，孩子必須上官話學堂，管事由墾民推選，銀行提供低息貸款。”
“這些都是杯水車薪罷了。”萬曆一針見血，“你治理南洋，不還是靠的宗族來紮根嗎。目前治理天下最合適的辦法就是和士紳共治天下。”
朱常治苦笑：“是。所以兒臣才說，慢慢來。先在新地方試點，積累經驗，培養人才。等時機成熟，再看看有沒其他辦法。”
萬曆盯著兒子，看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點頭。
“那就去做吧。”萬曆重新靠回軟枕，“朕老了，看不到那一天了。但你還年輕。記住朕的話，狐狸要用，但不能信。喂肉的時候，手裡得握著棍子。”
“兒臣謹記。”
陳矩輕手輕腳進來：“皇爺，該進藥了。”
萬曆擺擺手，示意他先等等。他看向朱常治，忽然問：“常治，你說實話，你做的這些事，是真的就是為了大明，還是為了你自己？”
朱常治怔了怔，隨即跪倒在地：“兒臣不敢欺瞞父皇。兩者皆有之。兒臣和大哥爭了這麼多年的國本，早已是別人的眼中釘，即使想要當個閒散王爺都難，所以兒臣主動退讓，想要請藩找個安身立命之地。可後來，走的地方多了，見的人多了，兒臣發現......這天下，不該是這樣。”
他抬起頭，眼神清澈：“百姓不該被士紳盤剝，商人不該被胥吏勒索，士兵不該被剋扣糧餉，海外漢民不該任人欺凌。兒臣有能力，有機會，就該做點什麼。為了大明，也為了......兒臣心裡那點念想。”
“什麼念想？”
“讓這天下，變得好一點。”朱常治一字一句道，“哪怕只變好一點點。”
萬曆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有些出神。
“起來吧。”他終於開口，“朕信你。”
“去吧。”萬曆揮揮手，“去看看你母妃，她等你一天了。然後去見見你大哥，有些事情，你們兄弟之間要說清楚了，不要被那些狐狸挑撥利用了。”
“是。父皇保重龍體，兒臣告退。”
朱常治行禮，退出暖閣。
陳矩送他出來，低聲道：“殿下，皇爺今日說了許多話，是這些年最多的一次。”
朱常治點頭：“有勞陳公公照料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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