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問罪二月初一，巳時正刻，聽濤軒。
這座位於沅王府京中別院深處的臨水軒閣，今日門戶洞開，八張紫檀木椅在廳中分兩列排開，椅前設小几。
範永鬥第一個被王府親兵引入軒中。他穿著最體面的沉香色紵絲直裰，外罩貂裘，手裡那對核桃轉得又急又碎，暴露了內心的惶亂。
隨後是王登庫。靳良玉。梁嘉賓。翟堂。田生蘭。黃永發。馬三俊，七人魚貫而入，個個面色灰敗，眼下烏青，顯然這幾日都沒睡好。
八人按帖上位置落座，無人交談，甚至無人對視。
“沅王殿下到——”
門外親兵朗聲通傳，聲音在寂靜中如驚雷炸響。
八人觸電般起身，垂手躬身。
朱常治走了進來。
他沒穿親王冠服，只一襲玄色箭袖常服，外罩月白鶴氅，腰間束著簡單的玉帶，頭髮用玉簪束起，面容清俊。
他目光掃了廳中八人一眼，然後在主位上坐下。
“坐。”
八人戰戰兢兢落座，半個屁股挨著椅面，腰背挺得僵直。
朱常治沒看他們，而是拿出一枚銀元，在指間轉了轉，忽然開口：“諸位可知，這銀元一枚重幾何？”
問題來得突兀，八人面面相覷了一眼。範永鬥喉結滾動，硬著頭皮答：“回殿下，重七錢二分，合庫平一兩。”
“成色呢？”
“足銀，九二成色。”
“流通如何？”
“江南。閩浙。兩廣。湖廣，陝西都已已通行無礙。”範永鬥越答心越沉。
朱常治點了點頭，將銀元輕輕放回几上，“當”一聲脆響。
“七錢二分足銀，鑄成一元，朝廷收鑄費一成，銀行抽傭半成，儲運損耗半成。百姓用它，免了稱重。驗色。剪鑿的麻煩；商人用它，省了匯兌。盤剝的損耗；朝廷用它，統一了錢法，充盈了國庫。”他頓了頓，目光第一次正式掃過八人，“按說，這是利國利民的好事。可為何在山西。在九邊。在你們手裡......就變成了禍國殃民的毒藥？”
“殿下明鑑！”靳良玉忍不住開口，聲音發顫，“晉商百年，向來守法經營，為九邊轉運糧秣。為朝廷輸送稅銀，從無二心啊！”
“守法？”朱常治哂笑一聲，“好，那咱們就從‘法’說起。”
他身體微微前傾，沉聲道：“嘉靖三十八年，朝廷重修《問刑條例》，增‘私出外境及違禁下海’條，凡將牛馬。軍需。鐵貨。銅錢。緞匹。綢絹。絲綿私出外境貨賣及下海者，杖一百，貨物。船車沒官。若將人口。軍器出境及下海者，絞。諸條，你們八家......誰沒犯過？”
八人臉色慘白。
“萬曆九年，朝廷頒《鹽法條例》，嚴禁私鹽，凡販私鹽者，杖一百，徒三年，帶軍器者加一等，拒捕者斬。你們八家，誰沒販過私鹽？”朱常治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萬曆二十三年，戶部定《茶馬條例》，茶引。鹽引不得私相交易，違者抄沒家產。你們八家，誰沒倒賣過引票？”
他每問一句，就有一人身子抖一下。
“這些，是國法。”朱常治靠回椅背，淡淡道，“再說說......你們晉商自己的‘發家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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