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善後二月初三，紫禁城文華殿。
早朝已散，但殿內依然聚集著二十餘名重臣。龍椅上，萬曆裹著厚裘，臉色比前幾日稍好，手裡捏著一份剛剛由司禮監謄抄分發的奏本副本。
“都看完了？”
首輔葉向高躬身：“臣等已閱畢。”
“說說吧。”萬曆將奏本扔在御案上，“沅王處置晉商八家，罰銀。抄家。斬首。流放，又讓其餘六家併入銀行做代理人。你們怎麼看？”
殿內安靜了一瞬。
戶部尚書趙世卿第一個出列。這位以務實著稱的老臣此刻臉上帶著壓不住的喜色，聲音都洪亮了幾分：“陛下，臣以為沅王處置得宜！晉商八家盤踞九邊百年，走私資敵。賄賂官員。盤剝邊民，其罪罄竹難書！今沅王雷霆手段，一舉剷除毒瘤，實乃邊貿之幸。社稷之福！”
他頓了頓，補充道：“尤其罰銀一項，這八家共罰銀三百萬兩，抄沒梁。範兩家家產折銀約二百八十萬兩，合計五百八十萬兩。沅王奏請將此款一半解入內帑，一半解入太倉國庫。此乃雪中送炭！去歲遼東軍餉尚有五十萬兩缺口，江南水災賑銀也未撥齊，有了這筆銀子，戶部，總算能喘口氣了。”
他說到後來，眼圈竟有些發紅。這些年戶部尚書不好當，國庫常年空虛，各地要錢的奏疏堆成山，要不是沅王開海後關稅大增，而且時常補貼，太倉早就要債臺高築了。饒是如此，也常常不夠用，他拆東牆補西牆，頭髮都熬白了大半。如今憑空多出近三百萬兩入庫，怎能不激動？
兵部尚書蕭大亨也出列附和：“趙尚書所言極是。晉商走私鐵器火藥給建州，實乃資敵大罪！沅王斬梁嘉賓。範永鬥，正當其時！更妙的是讓其餘六家轉為官控代理人，既能繼續維持邊貿流通，又能徹底斬斷建州外來補給。此乃釜底抽薪之策，比單純軍事圍堵更有效！臣為陛下賀，為大明賀！”
兩位尚書定下基調，殿內不少務實派官員紛紛點頭。
但反對的聲音，永遠不會缺席。
禮科都給事中亓詩教出列，他是齊黨干將，向來與支援朱常治的浙黨不對付，此刻面色沉凝：“陛下，臣有異議。”
萬曆抬眼：“說。”
“晉商有罪，自當懲處。然沅王以藩王之尊，擅定邊貿方略，擅決商賈生死，擅設銀行代理。此三‘擅’，皆逾制越權！”亓詩教聲音抬高，“邊貿事關九邊安定，當由戶部。兵部。乃至內閣共議定策；商賈定罪，當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會審；銀行代理之設，更關乎錢法國策，豈能由藩王府一言而決？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這話讓殿內氣氛頓時一緊。
都察院左都御史孫瑋咳嗽一聲，出列道：“亓給事中所言，不無道理。法度不可廢。然......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晉商盤根錯節，若走三司程式，恐遷延日久，走漏風聲，反生變故。沅王快刀斬亂麻，雖有逾制之嫌，卻收事半功倍之效。臣以為，可事後追認，下不為例。”
亓詩教卻不買賬：“孫總憲此言差矣！今日能以‘非常之時’為由越權處置晉商，明日便能以其他理由越權干預朝政！藩王權柄日重，非國家之福！臣請陛下下旨，申飭沅王越權之舉，並令其將晉商案移交三司複核！”
“亓給事中！”趙世卿忍不住反駁，“沅王所罰銀兩，一半入內帑，一半入太倉，解的是朝廷燃眉之急！所設銀行代理，是為封鎖建州，穩固邊防！此等忠心為國之舉，豈能因‘逾制’二字苛責？若事事拘泥成法，邊患何時能平？國庫何時能充？”
“趙尚書！”亓詩教針鋒相對，“正是因沅王權柄過重，才更需以法度約束！今日他能為國斂財。為國戍邊，固然是功。可他日若生異心，誰人能制？唐之藩鎮。漢之七國，前車之鑑不遠！”
這話幾乎是在明指朱常治有割據之嫌了。
所有目光都投向龍椅上的萬曆。
萬曆半閉著眼，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良久，才緩緩道：“亓詩教。”
“臣在。”
“你說沅王權柄過重，那朕問你，自沅王就藩以來，開海拓疆，所獲財貨幾何？充實內帑幾何？北上運糧，解京畿之飢，活民幾何？日本。呂宋。南洋諸國，因他之故，畏服大明，歲貢幾何？”萬曆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這些，是權柄，還是功績？”
亓詩教額頭冒汗：“陛下，功是功，權是權......”
“功從權出。”萬曆打斷他，“若無權，他拿什麼開海？拿什麼鑄銀元？拿什麼整頓邊貿？朕給了他權，他用這權為大明謀利。為朕分憂。這有什麼不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眾臣：“至於逾制。朕準的，就不算逾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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