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四十一年三月，杭州。
西湖的柳枝已抽出嫩綠，沅王府後園的書房裡，李華梅正仔細閱讀著剛從馬六甲送來的信。
信是朱常治親筆，厚厚一疊。
前半部分是關於南洋煤礦勘探的詳細報告：婆羅洲二十七處礦點。蘇門答臘“黑心谷”的巨大儲量。與亞齊蘇丹達成的合作協議...每一段都配有簡易地圖和礦石樣本的性狀描述。信紙間甚至還夾著一小塊用綢布包裹的煤樣，烏黑油亮，入手沉重。
後半部分，則是朱常治的部署與思考。
“...南方缺煤，久為痼疾。北煤南運，陸路損耗過半，水路漕運只通糧秣，且北方自用尚且不足，何能南濟？此困局非人力能改，乃天時地理所限。”
自她懷孕誕下長子朱由彬後，朱常治常年外出征戰，基本都由她主理王府和閩浙粵三省事務。
她太清楚南方手工業的困境了。浙江龍泉的瓷窯，因柴價飛漲，已有三成窯口熄火；江蘇宜興的陶坊，開始改用稻草燒窯，成品質量大降；福建德化的白瓷工坊，甚至開始嘗試用甘蔗渣...
燃料！燃料！還是燃料！
沒有穩定。廉價。高熱值的燃料，江南所有精巧的技藝。所有成熟的工藝，都像被扼住了喉嚨。
她繼續往下讀。
“...今南洋得煤，儲量之巨，品質之佳，遠超預期。此非僅為利，實為南方百工續命之血。然開採。運輸。銷售，不可不慎。”
“開採之事，我已與亞齊蘇丹達成協議：亞齊出礦權。勞力。維護；大明出技術。資金；利潤四六分，亞齊得其六。此非讓利，實為陽謀——”
“煤礦開採，自古便是苦役。亞齊貴族貪婪，必剋扣工錢。壓榨役夫，以增其利。如此，煤礦產出越多，亞齊平民怨氣越深。貴族得銀元而驕奢，蘇丹獲厚利而安逸，民心則漸離。此乃以利為刃，自內瓦解之策。”
她輕吸一口氣。
常治行事還是如此老辣，不費一兵一卒，讓敵人自己挖坑埋葬自己。
“至於銀元，我本不吝。南洋銀行發行銀元，鑄幣所日夜趕工，正愁無足夠實物支撐信用。今以煤礦利潤兌換銀元，流入亞齊貴族囊中，彼等或揮霍，或儲蓄，或投資，終究在南洋銀行體系內流轉。銀元信用因此夯實，而亞齊經濟，亦徹底綁於我船。”
煤礦開採壓榨平民，瓦解民心；利潤兌換銀元，夯實貨幣信用；銀元流通繫結經濟，完成金融控制。
一環扣一環。
“然此皆為長遠計。當下最急者，乃讓南方百姓用上煤。”
“運輸銷售，我意交予南方商人自理。王府可組織船隊，從巨港。汶萊運煤至廣州。月港。寧波三處中轉港。商人自備船隻，至中轉港購煤，運往各府縣銷售。價格由市場定，王府只收每石一錢的‘港務費’。”
“如此，一則省卻王府組織銷售之繁瑣，二則激發商賈積極性，三則讓煤價隨行就市，不致壟斷。關鍵在‘量’，只要南洋煤礦源源不斷，南方煤價必降，百姓。工坊乃可得活。”
“華梅，此事關乎南方數以億計的百姓生計。龍泉瓷。宜興陶。佛山鐵。景德鎮瓷。江南絲織。閩浙造船...所有需高溫。需穩定火焰的行業，皆繫於此煤。若成，則南方手工業可脫胎換骨，遠勝北地；若敗，則囿於燃料不足之困，不得寸進。”
故請你做如下佈置：
一。即日將‘南洋發現巨量優質煤礦’之訊息，遍傳江浙閩粵。不必遮掩，愈廣愈好。
二。以王府名義，召集廣州。月港。寧波。泉州。松江。蘇州六地大商賈，十日後於杭州議事。
三。擬《南洋煤炭運銷章程》，核心三條：王府保障南洋至中轉港運輸；商人自中轉港購煤分銷；價格隨行就市，王府只收港務費。
四。令格物學堂速編《煤炭使用手冊》，詳解不同煤種特性。適用爐窯。安全事項，刊印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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