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杜十娘萬曆四十一年秋夜，南京秦淮河。
畫舫在槳聲燈影中緩緩滑行，船艙內溫暖如春。四壁懸著名家字畫，當中一張紫檀大案，擺著幾碟時鮮果品。一壺燙好的紹興黃酒，還有幾份最新的《杭州商報》《松江快訊》。
案邊圍坐著五人。
主位上是錢謙益，三十一歲，常熟才子，萬曆三十八年探花，如今已是江南文壇公認的領袖之一。
左首是繆昌期，五十二歲，江陰名士，去年剛中進士入翰林，以風骨剛直聞名。
右首是茅元儀，十九歲，湖州才俊，雖年輕卻已以博學著稱，尤精兵事格物。他斜倚著引枕，手中拿著份《蜂窩煤使用手冊》的小冊子，看得津津有味。
對面是韓道亨，金陵書法名家，年初剛寫完《草訣百韻歌》，此刻正用指尖蘸著酒水，在案上虛畫草書筆勢。
還有兩位女子。
董桂，十七歲，秦淮河上當紅曲妓，色藝雙絕。她穿著藕荷色繡纏枝蓮紋的襦裙，抱著一把琵琶，眉眼間尚有少女的靈動，但言談舉止已見風塵歷練。
薛素素，四十歲，蘇州名妓，人稱“十能才女”，詩書畫琴棋繡無一不精。她今日素衣淡妝，只簪一支白玉簪，安靜地坐在董桂身旁。
“牧齋兄，”繆昌期放下商報，撫須沉吟，“這南洋煤炭之事，確為惠民實政。去歲松江冬寒，薪柴價昂，貧戶多有凍餒。今聞此蜂窩煤價廉易得，若真能推廣，江南百姓冬日可免飢寒之苦。”
錢謙益微笑道：“西溪先生所言極是。更妙者，此事惠而不費。南洋煤取之不盡，南方百姓得其實惠，而朝廷。商賈。礦工各得其利。聽杭州友人來信說，如今蘇杭街巷，百姓言必稱‘沅王送暖’，民心之向，可見一斑。”
茅元儀抬起頭，年輕的臉龐上帶著興奮：“不止民生。學生細讀這手冊，發現煤火溫穩可控，於燒瓷。冶鐵。煮鹽諸業，皆有大利。若南方工坊皆用此煤，成本大降，貨品價廉，或可反銷北方，甚至出海貿易。此乃...產業之變局。”
韓道亨停下手，笑道：“止生到底是懂格物的，一眼看穿關節。不過今夜雅集，莫總談這些煙火俗務。近日得了一本奇書，諸公可願共賞？”
他從袖中取出一冊手抄本，封面題《九龠集。負情儂傳》。
“宋懋澄的《負情儂傳》？”錢謙益接過來，略翻幾頁，“可是寫那杜十娘沉百寶箱的舊事？”
“正是。”韓道亨道，“宋氏自述，此故事聞於萬曆二十八年，寫成於萬曆三十六年。雖已過去十數年，但其中人情世故，至今讀來仍令人扼腕。”
董桂原本安靜聽著，此時忍不住輕聲問：“先生說的...可是那位怒沉百寶箱的杜十娘？”
“哦？”錢謙益看向她，“桂娘也知道此故事？”
“略知一二。”董桂低下頭，有些不忿“坊間傳唱，都說那李甲負心薄倖，為千金將十娘轉賣，十娘悲憤之下，當眾開箱示寶，然後投江自盡。是個悽絕的故事。”
她說這話時，眼中隱有水光。同是風塵中人，對杜十孃的遭遇，自有切膚之痛。
茅元儀卻搖頭笑道：“悽絕是悽絕，但細究起來，杜十娘之敗，未必全在李甲負心。”
董桂倏然抬頭，眼中閃過一絲不服：“茅公子何出此言？那李甲始亂終棄，見利忘義，難道不是小人？”
“是小人。”茅元儀坦然道，“但杜十娘自身也非完璧。”
他拿起酒盞，慢條斯理地分析：“故事裡寫得分明：杜十娘自視甚高，雖淪落風塵，卻心比天高。達官顯貴欲納她為妾，她瞧不上，一心想做正牌夫人。這便犯了第一個錯，沒有自知之明。”
董桂臉色微白，咬著嘴唇。
薛素素輕輕按住她的手，示意她少安毋躁。
繆昌期點頭介面：“止生說得在理。風塵女子，求得良人贖身從良，已是萬幸。若妄想一步登天做正室，實屬僭越。我朝禮法，士人娶妓為妻，有礙清譽，科考。仕途皆會受阻。李甲縱是真心，其家亦絕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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