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錢塘富庶秦淮夜話未盡，畫舫內黃酒的餘溫尚存。繆昌期捻鬚沉吟，將話題從風月傳奇悄然引回現實政局。
“說起這浙江布政使，”繆昌期將酒盞輕輕擱下，“宋懋澄故事裡那位李父，終究是虛構人物。倒是眼前這位實任的姚永濟姚公，頗有值得說道處。”
錢謙益接過話頭，“姚公去歲由禮科都給事中升任浙江右布政使。以他的資歷才幹，再歷練幾年，入京任侍郎。尚書，或是外放巡撫，皆是可期之事。”
茅元儀年輕，對官場人事不如幾位前輩熟稔，卻對地方經濟尤為敏銳。他拿起案上那份《杭州商報》，指著頭版一則訊息道：“先生們請看——‘浙江去歲稅銀入庫三百八十萬銀元，首超南直隸’。這還僅是藩庫正項，若算上市舶司關稅。南洋銀行紅利。各府商稅羨餘...學生敢斷言，如今浙江一省之富，恐已冠絕天下。”
“首超南直隸？”董桂雖不懂政務，卻也知道江南賦稅向來以南直隸為首，聞言不禁輕撥出聲。
薛素素輕輕按住她的手，眼中亦有訝色。她久居蘇州，深知蘇松常鎮等府的富庶，浙江雖稱“上有天堂，下有蘇杭”，但整體財力歷來稍遜南直隸一籌。
繆昌期微微頷首：“此事老夫在翰林院亦有所聞。去歲戶部核計天下錢糧，浙江確已躍居第一。細究其因，無非三樣：其一，沅王就藩杭州，開海通商，市舶之利大半歸於浙江；其二，大明皇家銀行的總號設於杭州，銀元鑄造流通，金融匯兌皆由此出；其三，南洋。北洋水師基地多在浙江沿海，軍需採購。船廠營造。水手糧餉...皆帶動百業。”
錢謙益補充道：“不止這些。諸公可記得那句老話？‘蘇湖熟，天下足’。可這些年，湖廣之米多輸入浙江。為何？因浙江百姓如今不種糧了。”
這話說得眾人一怔。
“不種糧？”韓道亨奇道，“那種什麼？”
“種桑，植棉，栽茶，養蠶。”錢謙益緩緩道，“杭州。嘉興。湖州三府，桑園已佔耕地六成以上。紹興。寧波廣植棉花。溫州。台州沿海則闢鹽場。建船廠。百姓所需米糧，皆從湖廣。江西購買。一石湖廣米運至杭州，價不過一銀元；而一匹杭州綢運往南洋，值銀元十五，這般生意，誰不會算？”
茅元儀擊節讚歎：“此乃‘以商補農’之高策！浙江地狹人稠，若只種糧，終有瓶頸。如今轉作工商，以絲綢。棉布。瓷器。茶葉換天下糧米，以銀元購四方貨物...這才是真正的生財之道！”
他越說越興奮：“更妙的是，南洋煤炭一來，浙江工坊燃料成本大降。學生聽聞，紹興原本的釀酒作坊，因柴貴而限產；如今改用蜂窩煤，產量翻倍，酒價反降一成，行銷江南供不應求。杭州和寧波的造船廠，因得穩定燃料，已能同時開工建造五艘千料大船...”
韓道亨聽得入神，忽笑道：“這麼一說，倒讓我想起一樁趣事。去歲在松江，偶遇幾位蘇州綢商，席間抱怨：‘如今杭州綢花樣新。價格廉，把咱們蘇州綢擠得沒處賣了。’當時只當是笑談，如今想來，竟是真的。”
繆昌期卻微微皺眉：“浙江富庶固然是好事，但工商過盛，農田荒廢，若遇災年或漕運斷絕，豈不危矣？”
“西溪先生過慮了。”錢謙益笑道，“浙江不產糧，但有的是銀元。真有災年，湖廣。江西的米商，巴不得把糧船全開到錢塘江來。至於漕運，浙江的糧船如今都往南洋運香料。往日本運生絲了，誰還稀罕往北運糟糧？”
繆昌期思索片刻，終是點頭：“倒也是。如今這世道，有銀元，確實比有糧食更穩妥。”
話題至此，一直安靜的薛素素忽然輕聲開口：“諸位先生說了這許多浙江富庶，卻有一事妾身不解，都說‘上有蘇杭’，蘇州。杭州向來並稱。可如今聽來，杭州因沅王之故，已遠超蘇州。那...蘇州該如何自處？”
錢謙益是常熟人，屬蘇州府，聞言神色微動。他沉吟片刻，才緩緩道：“素素姑娘此問，切中要害。蘇州之利，在於絲織。在於漕運。在於文人薈萃。可如今杭州絲織有南洋市場，漕運有海運替代，文人...沅王在杭州設四大學堂。興印刷書局。聚泰西學者，如今江南才俊，多往杭州求學求職。”
他頓了頓，苦笑道：“不瞞諸位，去歲我常熟幾位族中子弟，本欲入南京國子監，最後卻都去了杭州。問其故，答曰：‘學堂包食宿，月給津貼三銀元，學業有成後可直接入南洋貿易總署或水師衙門任職。’——這般實惠，國子監如何比得？”
眾人皆笑，笑中卻各有感慨。
韓道亨忽然道：“說起人才，我倒想起另一樁事。諸位可發現，沅王麾下南洋。北洋水師的將領，乃至南洋各衛所的指揮使，泰半出自溫州。台州兩府？”
這話引起了眾人興趣。
董桂好奇：“溫州。台州？那不是下府嗎？”
“從前是。”繆昌期介面，“溫州多山，台州臨海，田畝稀少，百姓多以漁鹽為生，確是浙江的‘下府’。可如今...”
他看向錢謙益：“牧齋當知詳情。”
錢謙益頷首，眼中露出深思之色：“此事要從萬曆二十九年說起。沅王就藩杭州後，收服王妃所在的舟山海寇後，立馬就親自去請戚少保的族侄戚金將軍出山，整頓浙江衛所。籌建水師。戚將軍用兵，最重兵源，他不要市井浮浪子弟，專募兩種人：一是沿海衛所軍戶後裔，二是溫臺兩府的漁民疍民。”
“為何？”茅元儀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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