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滇南夜話萬曆四十一年冬，昆明。
此時已是亥時三刻，府外萬籟俱寂，只有更夫敲梆的聲音隱約傳來。
黔國公府內，沐昌祚靠在鋪著貂皮的大師椅上，身上裹著厚厚的錦緞棉袍。這位第十四代黔國公今年六十有三，面容枯槁，眼窩深陷，常年病痛讓他的背微微佝僂著。
他面前站著的是兒子沐叡。三十八歲，正值壯年，身穿家常的藏青色直裰，腰繫玉帶，面容剛毅，眉宇間與父親年輕時頗有幾分相似。
“父親，該服藥了。”沐叡從侍女手中接過溫熱的藥碗，親自端到沐昌祚面前。
沐昌祚擺擺手，沒有接藥，而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沐叡將藥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依言坐下。他知道，父親深夜叫他來，絕不是為了喝藥。
“騰衝那邊，最新的軍報到了。緬甸的哨騎，這個月已經三次越過天馬關，最近的一次，離騰衝城只有八十里。”
沐叡的臉色沉了下來：“金騰兵備道李文功怎麼說？”
“還能怎麼說？”沐昌祚冷笑一聲，“‘已嚴令守備張守義。李衛邊加強戒備，增派斥候，絕不讓緬賊得逞’，全都是套話。”
他頓了頓，劇烈咳嗽了幾聲，沐叡連忙起身為他拍背。緩過氣後，沐昌祚才繼續道：“真要有用，緬賊敢這麼囂張？衛所的兵，你又不是不知道。騰衝衛指揮使劉世雄報上來，說衛所實有兵員不足定額的三成，剩下的老弱病殘佔了一半。真要打起來，靠得住的有幾個？”
沐叡沉默了。
他知道父親說得沒錯。沐家世鎮雲南兩百四十年，對衛所的情況再清楚不過。屯田被侵佔，軍戶逃亡，器械朽壞，糧餉拖欠......這些問題不是一天兩天了。從祖父那一代就開始惡化，到了父親手上，已經積重難返。
“那......金騰參將趙振武的騰越營呢？”沐叡問。
“趙振武倒是個能打仗的。”沐昌祚嘆了口氣，“可他手裡能用的，也就騰越營那三千募兵。永昌。姚關。蠻哈。隴巴......八關二堡，處處都要人守。三千人撒下去，一個關口能分到多少？”
沉默了良久，沐叡又說了個壞訊息：“父親，朝廷今年的餉銀，又只撥了六成。”
沐昌祚閉上眼睛，沒有說話。
“雲南都司報上來的兵員定額是七萬三千，實際能戰的不足四萬。就這四萬人，一年的餉銀。糧草。器械。撫卹，至少要八十萬兩。”沐叡的聲音越來越低，“朝廷只給了五十萬，剩下的三十萬缺口......”
“又要我們自己掏腰包。”沐昌祚睜開眼，眼中滿是疲憊，“沐家兩百多年攢下的家底，這些年都快貼完了。”
這話說得心酸。沐叡知道父親沒有誇張。從萬曆二十年緬患大起開始，雲南連年用兵，朝廷的餉銀從來就沒足額過。缺額的部分，要麼拖欠軍士，要麼就是沐家和其他將門自己墊付。墊了一年又一年，再厚的家底也經不起這麼耗。
“巡撫衙門那邊......”沐叡試探著問。
“周嘉謨？”沐昌祚嗤笑一聲，“他不找我們麻煩就不錯了。你忘了去年他彈劾我們‘侵佔鹽井。私役軍丁’的事了？”
沐叡當然記得。那份奏疏送到北京，雖然最後被壓了下來，但皇上還是下旨申飭，罰了父親三個月的俸祿。雖然錢不多，但臉面丟得厲害。
“我們沐家，世受國恩，與大明同戚。”沐昌祚的聲音忽然低沉下來，“從先祖沐英公開始，十三代人鎮守雲南，為朝廷守土拓邊，死了多少子弟？可現在......”
他沒有說下去，但沐叡明白。
現在朝廷怎麼看沐家？地方官怎麼看沐家？那些御史言官，動不動就彈劾沐家“驕縱不法”“尾大不掉”。是，沐家是佔了鹽井，是兼併了田土，是役使了軍丁。可不這樣，拿什麼養兵？拿什麼鎮守這四千裡邊陲？
“父親，我聽說......”沐叡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北京那邊，最近對沐家還算寬容。皇上幾次批紅，都說‘沐氏世鎮，功在邊疆，小過不掩大功’。”
“那是因為朝廷還需要我們。”沐昌祚看得透徹，“雲南這地方，漢夷雜處，土司林立，緬甸虎視眈眈。換個人來，鎮得住嗎？周嘉謨行嗎？布政使楊一葵行嗎？按察使張文方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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