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觀察著父親的表情：“我仔細看過那些邸報，沅王殿下做事，有章法，有手腕，更重要的是，他手裡有錢。”
沐昌祚當然明白兒子的意思。錢，雲南現在最缺的就是錢。衛所養兵要錢，招募土司蠻兵要錢，修築關隘要錢，購買火器要錢......可朝廷給不了，沐家自己也快掏空了。
“你的意思是......”沐昌祚緩緩道，“想和沅王搭上線？”
“父親明鑑。”沐叡壓低聲音，“沅王殿下在南海，我們在雲南，看似天南地北，但其實有一條線連著。”
“緬甸。”
“對，緬甸。”沐叡點頭，“沅王殿下要掌控南洋，就必須遏制緬甸的擴張。而我們要守住雲南，也必須打退緬甸的侵擾。在這件事上，我們的利益是一致的。”
沐昌祚沉默了。他端起那碗已經涼了一半的藥，慢慢喝了一口。苦味在口中瀰漫開，但他似乎渾然不覺。
“你想怎麼搭線？”他問。
“這正是難處。”沐叡苦笑，“沅王殿下人在馬六甲，我們遠在昆明，中間隔著千山萬水。直接派人去，太顯眼。透過朝廷......又怕被有心人做文章。”
他說的有心人，自然是巡撫周嘉謨那一系的文官。如果沐傢俬下結交藩王，哪怕只是正常的往來，也足以被扣上“結交藩王，圖謀不軌”的帽子。
“而且，”沐叡補充道，“沅王殿下畢竟是皇子，深受皇上寵愛。我們沐家雖然世代勳貴，但在皇室眼中，終究是臣子。貿然攀附，說不定反而惹殿下不快。”
沐昌祚放下藥碗，若有所思。
“沅王殿下......”沐昌祚忽然開口，像是在自言自語，“我萬曆年三十二年春節進京朝覲時，見過他一面。那時候他才剛就藩不久，在文華殿給皇上和諸位大臣講解海洋和白銀。他說大明錢法受制於西洋和東洋。當時我還不懂其中深意。”
“近些年來他在南洋和東洋做的事，才讓我明白一二。”沐昌祚嘆了口氣，“開海。通商。建港。練水師......每一件都是大手筆。更難得的是，他做得順風順水，朝廷裡那些反對開海的聲音，被他一個個擺平了。”
“父親覺得，沅王殿下......將來有沒有可能......”沐叡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沐昌祚猛地抬眼，目光如電：“慎言！”
沐叡立刻閉嘴。
“這種話，心裡想想可以，絕不能說出來。”沐昌祚嚴肅道，“沐家能屹立兩百四十年，靠的就是忠君體國，不參與皇室之事。不管將來誰坐那個位置，沐家只效忠坐在上面的人。”
“兒子明白。”沐叡連忙道。
沐昌祚的神色緩和了些。他重新靠回椅背，閉上眼睛，似乎在養神，又似乎在思考。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不過......交好沅王，倒也不是不可以。”
沐叡眼睛一亮。
“但不是以沐家的名義。”沐昌祚睜開眼睛，眼中閃爍著老謀深算的光，“雲南缺錢，沅王有錢。雲南要防緬甸，沅王也要遏制緬甸。這就是機會。”
“父親的意思是......”
“找個合適的由頭。”沐昌祚道，“比如......雲南要採購一批南洋的火器，用來加強邊防。比如......雲南的茶葉。藥材，想走海路銷往南洋。再比如......沐家有些子弟，想去南洋見見世面。”
他每說一個“比如”，沐叡的眼睛就更亮一分。
這些都是正當的理由，任誰也挑不出毛病。而且透過這些往來，自然就能和沅王那邊搭上線。一次生，兩次熟，三次四次，關係就建立起來了。
“兒子明白了。”沐叡重重點頭，“我這就去安排。先從採購火器開始。騰衝衛確實缺火銃，朝廷工部撥給的那些，都是幾十年前的老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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