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四十二年三月十五,呂宋島馬尼拉灣,南洋衛所巡視結束後的第三日。
清晨的薄霧還未散盡,馬尼拉衛指揮使衙門的議事堂內已坐滿了人。
朱常治坐在主位,左右兩側是隨行的幾名幕僚,對面則坐著馬尼拉衛指揮使劉廣利及各千戶。公庫管事。士兵代表。
堂中央的條案上攤開著一幅巨大的南洋衛所分佈圖,從呂宋七府七衛到婆羅洲四衛,再到蘇門答臘三衛。爪哇兩衛,二十六個紅色標記代表著朱常治在南洋布下的二十六個衛所據點,每個據點五千六百兵。三萬餘軍民,總計近十五萬軍戶。八十萬人口。
“殿下,”劉廣利站起身,指著地圖彙報道,“馬尼拉衛自萬曆三十七年設立至今,已歷五年整。現轄軍戶三千二百戶,計一萬八千餘人。授田十六萬畝,去年總收稻穀十二萬八千石,上交公庫二萬五千六百石,折銀元一萬零二百四十枚。”
朱常治微微頷首。這個數字他早已看過總賬,但聽一線指揮官親口彙報,感受又自不同。
“公庫收支呢?”
公庫管事陳大勇立刻起身,捧出厚厚的賬冊:“回殿下,上月公庫結存銀元一千五百二十枚。本月支出:軍械維修三百枚,工匠僱傭二百枚,衛學束脩一百五十枚,傷病撫卹八十枚,節慶加餐一百枚。結餘六百九十枚,已按戶均分,每戶得銀元二角一分。”
“均分?”朱常治挑眉,“不分等級?”
“回殿下,公庫結餘均分是全體軍戶大會定的規矩。”陳大勇恭敬道,“戰兵月餉三銀元。治安兵一銀元。工兵八角,這已是等級差別。公庫結餘來自全體軍戶上交的二成收成,自然該全體均分。”
朱常治眼中露出讚許。這就是他要的效果,戰兵享有高待遇,承擔高風險;普通軍戶透過公庫均分享受集體福利;軍官不能私吞公款,一切透明。
“選舉制度執行如何?”他轉向下一個重點。
劉廣利答道:“去年十月完成了第一屆指揮使。千戶選舉。末將以七成票數連任,四名千戶中有兩人是新當選。選舉全程公開,士兵代表監票,無人異議。”
“落選的千戶如何安置?”
“按殿下定的規矩,落選者可轉任文職或入軍官學校進修。”劉廣利道,“原左千戶張大山落選後,自願去衛學任教,教授兵法與火器操典。右千戶李四去了馬尼拉府衙,任巡檢司副使。”
朱常治滿意地點頭。能上能下,能軍能民,這就是他設計的流動機制。軍官不再是鐵飯碗,幹不好就被選下去;但下去了也有出路,不至於逼人造反。
“劉指揮使,”朱常治背對著眾人,“你覺得這衛所公社制,比舊制好在何處?”
劉廣利沉吟片刻,鄭重道:“末將以為,好在三處。”
“說。”
“其一,軍戶有恆產,便有死戰之心。”劉廣利走到朱常治身側,一同望向窗外,“舊制衛所,軍田被軍官侵佔,軍戶淪為佃農,吃都吃不飽,誰肯拚命?現在每戶五十畝田,收成八成自留,交二成公庫。田是自己的,家在這裡,南洋又是殿下的南洋。軍戶們都知道,打贏了田才能保得住,還能立功受賞;打輸了,什麼都沒了。所以人人肯戰。”
朱常治不動聲色:“其二?”
“其二,選舉制讓軍官不敢腐,不敢怠。”劉廣利苦笑道,“不瞞殿下,末將起初也怕。指揮使五年一選,千戶三年一選,做不好就被選下去。但這幾年下來,末將想通了,這樣才好。軍官若只知欺壓士兵。貪汙軍餉,遲早被選下去;若用心帶兵。公正處事,士兵自然擁護。”
“其三呢?”
“其三......”劉廣利聲音低沉了些,“是上升通道。衛學。軍官學校。轉任文職。考科舉,軍戶子弟有了出路。大明開國以來,四分之一進士出自軍籍,葉向高。張居正,夏言這些首輔都是軍戶出身。但那是在吸服役子弟的血,他們安心讀書,服役子弟的田畝被佔,軍餉被剋扣,生活困苦,逃亡成風。如今殿下重建此制,保障軍戶中服役子弟的權益,讓他們能夠安心服役。”
“劉指揮使說得不錯,但還不夠。”他緩緩走回主位,“本王推行衛所公社制,不僅是為了打仗,更是為了立本。”
他坐定,端起茶盞:“大明的根基是什麼?是士紳?是商賈?還是宗室?”
“是軍戶。”朱常治自己給出了答案,“太祖皇帝設立衛所,本就是兵農合一。自給自足之制。軍戶世襲,為國家戍邊。屯田。納糧。兩百多年來,大明能維持如此疆域,軍戶制度居功至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