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華梅皺起眉，陷入沉思。
“更可怕的是，”朱常治聲音低沉，“這些透過科舉上來的官員，出身相同，經歷相同，仰仗的是同一套制度。這套制度不受皇權制約，反而是朝廷必須維護的‘祖宗之法’。所以面對皇帝時，他們天然就會抱團，因為他們的利益一致，他們的根基相同。”
他走回桌邊，倒了杯涼茶，一飲而盡：“從晚唐開始，文官就頻繁黨爭。皇帝不得不用宦官。用禁軍來制衡。為什麼？因為這些官員的生死榮辱不取決於皇帝寵信，而取決於科舉名次，取決於同僚評價。所以他們敢頂撞皇帝，敢結成朋黨，敢陽奉陰違。”
李華梅聽得入神。這些是她從未想過的角度。
“到了我大明，”朱常治放下茶杯，“問題更嚴重了。太祖皇帝設想的朝堂，是藩王。勳貴。文官三足鼎立。可靖難之役後，藩王勢弱；土木堡之變，勳貴凋零。最後朝堂上，全是科舉出身的文官。”
他苦笑：“偏偏我大明曆代皇帝，除了皇祖父穆宗皇帝外，個個性情剛烈，不願像宋朝皇帝那樣‘垂拱而治’。於是皇權與文官集團，衝突不斷。皇帝用廠衛，文官就罵‘閹黨禍國’；文官結黨，皇帝就罷官廷杖。兩邊誰都不服誰，卻誰也幹不掉誰。”
“所以......”李華梅喃喃道，“所以父皇多年不上朝，是因為......”
“是因為心灰意冷，也是因為無可奈何。”朱常治接話，“皇權與文官集團的鬥爭，已經影響到國家正常執行。父皇之前多年不上朝，一是因為身體原因，齲齒風溼都讓他痛苦不堪，二就是對文官不信任！”
“因為不信任。”朱常治一字一句，“國本事件鬧了十幾年，父皇對文官已經徹底失去信任。他懷疑那些要錢的人中飽私囊，懷疑戰報虛報，懷疑一切都是文官設的局。”
李華梅只覺得脊背發涼。她掌管貿易總署多年，接觸過不少官員，知道官場複雜。但從未想過，這複雜背後，是這樣深刻的制度性矛盾。
“文官集團不是陰謀家結黨，”朱常治總結，“它是科舉制度這棵大樹上，自然結出的毒果。皇帝為了瓦解社會力量，發明了科舉；科舉卻催生出不受控的官僚體系；這個體系又反過來掣肘皇權。這是飲鴆止渴，是作繭自縛。”
他走到李華梅面前，握住她的雙手：“現在你明白，我為什麼要帶由彬在身邊了嗎？”
李華梅抬頭，眼中仍有淚光，但多了些別的東西。
“殿下是怕......由彬將來被文官矇蔽？”
“更怕他成為另一個深宮皇帝。”朱常治沉聲道，“不懂實務，不知民情，只會聽文官們滿嘴仁義道德，最後被架空，被矇騙，被活活困死在紫禁城裡。”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華梅，我要做的事很大。開海，拓疆，改革衛所，控制貿易，將來可能還要動安南，下印度。這些事，必然觸動無數人的利益。文官集團會反對，會阻撓，會用祖宗之法。聖人之言來壓我。”
“那殿下......”
“所以我需要幫手。”朱常治直視她的眼睛，“需要真正懂我。信我。能繼承我事業的人。由彬是長子，他必須從小明白這些道理，看清這些關竅。將來無論我在不在，他都能繼續走下去，不被那些冠冕堂皇的話術騙了。”
李華梅久久不語。
她望向窗外。月色中，王府的亭臺樓閣靜謐安詳。這是她的家，她經營了多年的地方。而丈夫要帶走的，不僅是兒子，可能還有這個家的未來。
但丈夫說得對。
深宮養不出真龍。溫室長不成棟樑。
若由彬將來真要繼承這偌大的基業，他必須見過風浪，必須懂人心險惡，必須知道......龍椅之下，是無數雙或忠誠或算計的眼睛。
“妾身......”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明白了。”
朱常治鬆了口氣，將她擁入懷中。
“放心，我不會讓他涉險。只是帶在身邊，看，聽，學。每年還會回來陪你幾個月。”
“那由茠呢？”
“由茠還小，先跟著你。”朱常治道，“等十歲後，再看情況。至於由檀。由桐......他們母親是外族，將來要走的路不同。我會另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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