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王爺，去年是......是二十八萬七千兩。”
“二十八萬七千兩。”朱常治重複這個數字，“那你知道，福建一省，每年海貿流入的白銀，有多少嗎？”
陳一元愣住了。
“你不知道，本王告訴你。”朱常治從袖中取出一本冊子，扔在他面前，“這是本王讓人暗查三年的結果。僅泉州一府，去年透過月港。安平港流入的白銀，就不下三百萬兩。福州。漳州，只會更多。”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整個福建，每年海貿流入的白銀，至少在八百萬兩以上！而你們解送太倉的，只有二十八萬七千兩！剩下的錢呢？去哪了？！”
冊子摔在地上，紙張散開。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福建各港的船隻出入。貨物種類。交易金額，還有哪些士紳家族，在其中佔了多大的份額。
幾個士紳代表腿一軟，差點跪倒。
“王爺息怒......”一個白髮老者顫巍巍開口，他是泉州林家的家主，福建數一數二的海商巨賈，“海貿雖有薄利，然風險巨大，倭寇。風浪。番商欺詐......所得其實......”
“林老先生，”朱常治打斷他，“你林家去年從月港出海的船，是四十七艘。回來的，是四十五艘。兩艘遇風浪沉沒，這是你說的風險。但剩下的四十五艘，帶回來的貨物，折銀至少八十萬兩。扣除成本，淨利不下三十萬兩。”
他盯著老者：“三十萬兩，是‘薄利’？”
林老先生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朱常治不再看他，轉向所有官員士紳：“福建八山一水一分田，自古不是產糧之地。但自南宋起，海貿崛起，福建靠海吃海，積累的財富，早已超過北方數省之和。”
他走到一處坍塌的城牆邊，指著外面的海：“可這些財富，從未進入朝廷的賬簿。去年朝廷統計，福建一省的田賦，只佔全國的兩分。廣東也是兩分。兩省加起來，才百四分。”
“而南直隸一省，佔兩成。山東。山西兩省，加起來佔三成。”朱常治搖頭嘆息，“北方貧瘠，反而賦稅更重；東南富庶，反而賦稅極輕。這就是你們說的‘公平’？這就是你們讀的聖賢書裡教的‘仁政’？”
海風吹過，捲起沙塵。所有人都低著頭，冷汗浸溼了後背。
“北方百姓，面朝黃土背朝天，一年辛苦所得，大半交了賦稅。九邊將士，浴血奮戰，軍餉卻常常拖欠。”朱常治繼續說道，“而你們，在福建，守著金山銀海，卻只拿出九牛一毛，糊弄朝廷，糊弄天下！”
他轉過身，目光如刀：“本王這次來，就是要改變這個局面。”
“第一，福建十四衛，全部重建。軍戶逃亡的，招募流民補足；屯田拋荒的，重新丈量分配；武備廢弛的，全部更換。”
“第二，自今年起，福建海貿，全部納入市舶司管轄。所有出海船隻，必須登記；所有進出口貨物，必須報關納稅。稅率，按貨值的一成徵收。”
“第三，福建田賦，重新清丈。隱佔的田地，一律追繳；逃漏的稅糧，一律補足。”
三條說完，現場死一般寂靜。
一成稅率！重新清丈！
這等於是在福建士紳的心頭剜肉。
“王爺！”一箇中年士紳忍不住開口，“海貿徵稅，自古未有如此高者！且清丈田畝，耗時費力，恐激起民變啊！”
“自古未有？”朱常治看向他，“那本王就開這個先例。至於民變——”
他頓了頓，指了指身後那一萬戚家軍，又指了指港外南洋水師的戰船：“本王帶著他們來，不是來看風景的。”
赤裸裸的威脅。
那士紳臉色鐵青，卻不敢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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