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五,福州陳家。後院書房門窗緊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壓抑的沉悶。
陳老先生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幾封信函,都是沿海各大家族送來的密信,有林家的。鄭家的。漳州黃家的。興化許家的......
每一封的內容都差不多:沿海十二衛,已經全部落入沅王掌控。清田。募兵。重建衛所,勢不可擋。各大家族要麼選擇低頭合作,要麼被連根拔起。
“朝中那邊呢?”陳老先生又問。坐在他對面的一箇中年幕僚搖了搖頭:“沒有迴音。王侍郎那邊遞了話出來,三省衛所改制本來就是朝議透過的,皇上全力支援沅王,誰敢現在出頭為我們福建說話,誰就等著倒黴吧!另外......”
“另外什麼?”
“東林那邊也有人遞話,說當年楊應龍的下場,老先生應該還記得。”
陳老先生的手指猛地攥緊了椅子扶手。楊應龍,播州土司,萬曆二十八年因叛亂被明軍剿滅,全家被押解京師斬首。那場仗,朝廷動員了二十多萬軍隊,耗費白銀數百萬兩。
而比起播州,如今沅王在東南沿海能夠動用的力量,遠勝於當年徵播之役。
陳老先生閉上眼睛,沉默許久:“那倭寇呢?聯絡上了嗎?”
幕僚臉上露出一絲苦笑:“聯絡不上。或者說......聯絡上了也沒用。東海的海寇,早些年被沅王妃李華梅清剿過一遍。如今南洋水師更是把巡航當日常,從舟山到瓊州,大小船隻全部登記在冊,沒有牌照的船根本出不了海。而且......”
陳老先生睜開眼看著他。幕僚的聲音更低:“而且日本那邊,現在已經跟著沅王做生意賺得盆滿缽滿。日本的九大老都以討好沅王為榮。那些所謂真倭的頭目,現在都以能掛上沅王旗下的旗幟為榮。至於那些年跟著汪直。徐海混飯吃的假倭,要麼被剿了,要麼被沅王收編了。如今福建沿海,連個像樣的水匪都找不出來。”
陳老先生沉默了很久。這些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願去想。從弘治年間開始,福建士紳應對朝廷壓力的手段無非兩條:朝中彈劾,或者地方生亂。
這兩條路,都是經過百年驗證過的。
可現在,這兩條路都被堵死了。讓官員朝中彈劾,皇上全力支援沅王,鄭貴妃剛封了皇后,風向不對。
地方生亂,兵力不足,海寇被剿,連幾個像樣的“倭亂”都湊不出來。
“還有一條路。”一個年輕的聲音忽然響起。他是陳家的小兒子陳明遠,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暗殺。”
“閉嘴!”陳老先生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盞噹啷作響,“你想害死全族嗎?!”年輕人被父親的暴怒嚇了一跳,低下頭不敢再言。
陳老先生喘著粗氣,胸口起伏不定。
暗殺?
他何嘗沒想過。
但他更清楚,沅王身邊的安保何等嚴密,一萬戚家軍就在福建沿海駐紮,王府親衛一個個如狼似虎,更別說沅王本人據說武藝也不差。
萬一成功還好,一旦失敗,那就是株連九族的罪名。林家的別院被炮轟,鄭家家主被押送按察使司,這些只是警告。如果真敢動暗殺的心思,這位沅王絕對不介意屠滅幾個家族來立威。
“那......咱們就這麼認了?”陳明遠不甘道,“祖輩攢下的家業,就這麼讓他拿走?連個響都聽不見?”
陳老先生沉默了。
家業......他想起陳家的發家史。永樂年間,陳家先祖跟著鄭和下西洋,在船上當文書。後來在滿剌加做了幾年生意,攢下第一桶金。
宣德年間,朝廷海禁,其實禁得是皇家海貿。他們這些海商反而藉著這個機會賺的盆滿缽滿,先祖就是這時候回到福建,開始經營海貿,逐漸發展壯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