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正德年間,陳家已經是福建數一數二的望族。兩百年的積累,如今在沅王面前,卻像沙子堆的城堡,一推就倒。
“認。”陳老先生的聲音蒼老了許多,“不認,還能怎樣?打斷的骨頭連著筋,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沅王在福建不會待一輩子。他總有走的一天。到時候,咱們再慢慢把丟掉的東西,拿回來。”
陳明遠緊咬著嘴唇,終於低下了頭。
幾乎同時,泉州林家。林朝宗坐在賬房裡,看著管家呈上來的賬簿。林家名下所有船隻已經全部到市舶司登記造冊,棧房倉庫也接受了核查,補繳了歷年漏繳的稅款,整整十四萬銀元。
這筆錢掏出來的時候,林朝宗的心都在滴血。但他知道,這是買命錢。
只要林家的船隊還能出海,這筆錢就能賺回來,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老爺,”管家小心翼翼地問,“二公子那邊......”
“讓他繼續關著。”林朝宗頭也不抬,“關到他學會低頭為止。”
管家應了一聲,不敢再多嘴。林朝宗合上賬簿,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陰沉沉的天,心裡只剩一個念頭:沅王到底是什麼人?
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藩王,從就藩到南洋開疆,回國後整頓沿海衛所。推行銀元。掌控海貿。壓制士紳。
每一步都踩在對手的死穴上。朝中。地方。海上。民間,所有能用的反抗路數都被他堵死了。
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福建的天,徹底變了。
以前是士紳與官府共治,皇權不下縣。以後,恐怕就是衛所衙門管一切,士紳靠邊站了。
漳州鄭家。鄭家二老爺從福州帶回的只有一個訊息:“大哥的案子,按察使司判了,侵吞軍田,流三千里。家產充公一半,另一半發還。”
“還發還一半?”鄭家三爺愕然。
“這是沅王的意思。”鄭家二老爺苦笑,“說是念在鄭家主動交出田契的份上,從輕發落。大哥的性命保住了,家產保了一半。咱們還能在漳州待下去,沅王沒有趕盡殺絕。”
鄭家三爺握緊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良久,他鬆開手,坐在太師椅上:“這位沅王......比我想的狠,也比我想的仁義。”
鄭家二老爺深以為然:“他要是真趕盡殺絕,咱們幾家連骨頭都剩不下。他會殺人,但不會濫殺;他拿錢,但留活路。這就是他的規矩。”
“規矩......”鄭家三爺閉上眼睛,“以後,怕是要按他的規矩來了。”
同一天,朱常治在漳州收到了各家的回覆:陳家的表態是“願意配合”,林家的稅款已經到賬,鄭家剩下的人也遞了文書表示接受新制。除此之外,其餘各府縣計程車紳,也大多選擇了低頭配合。
“比預想的順利。”戚金說道。
“不算意外。”朱常治放下文書,“他們能打的牌太少了。朝中彈劾,父皇壓得住;地方生亂,他們沒有兵;勾結倭寇,東海的海寇早就被清乾淨了。至於暗殺刺殺,他們沒那個膽子,也沒那個本事。沒牌可打,自然就只能低頭。”
戚金沉默片刻:“那殿下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回杭州。”朱常治站起身,“等這邊的局面再穩固一些,把治安兵鋪開,建立正常的巡查。訓練和輪換制度。下一個目標就是廣東了。”
“廣東?”戚金有些意外,“殿下不先徹底拿下福建內陸?”
“汀州延平那邊,急不來。”朱常治搖頭,“山裡的大族經營了幾代人,不可能一次就清除乾淨。慢慢磨,等沿海的新制穩固之後,再用經濟手段圍堵他們,不急在一時。廣東海貿繁盛程度不在福建之下,而且要加強南洋和大明的聯絡,廣東是避不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