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憧憬京都的春天，總是從北野天滿宮的梅花開始，再到醍醐寺的垂櫻達到盛極，最後在嵐山的綠意中悄然收尾。
四月初八，洛中九條家的宅邸裡，一株老垂櫻正在盛放，枝條低垂，繁花累累，將庭院一側遮蔽成一片粉色的穹頂。
九條由人跪坐在廊下，手裡握著一卷書，卻許久沒有翻動一頁。他今年八歲，穿著一身縮小版的直衣，烏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在頭上，小臉白皙，眉目清秀。
若細看，那眉眼之間隱約有些不太像公家子弟的神氣，少了幾分公家常見的文弱，多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英銳之氣。
“兄長！”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由人回過頭，看到一個穿著緋色小袿的小女孩正踏著小碎步快速走來，身後跟著兩個無奈的老女。
女孩五歲，梳著稚嫩的垂髮，圓圓的臉蛋上一雙大眼睛格外明亮，正是他同母異父的妹妹，九條楓。
楓走到廊下，也不顧規矩，踢掉鞋子就爬上了廊板，挨著由人坐下：“兄長在看什麼書？”
“《日本書紀》。”由人把書卷遞給她看。
楓瞟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漢字，立刻失去了興趣，轉而拉住由人的袖子：“兄長陪我玩！上次你走之前答應過我，下次回來要教我蹴鞠的！”
由人無奈地笑了笑。他確實答應過。那是去年冬天離開京都回大阪時，楓拉著他的袖子哭，他為了哄她，隨口許下的諾言。
“好吧。”他放下書卷，站起身，“就在院子裡玩，不能跑太遠。”
楓立刻歡呼起來，拉著由人的手就往院子裡跑。兩個老女面面相覷，終究沒有阻攔。
這位九條家的嫡公子不常在家，他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大阪城，由豐臣家的那位老夫人茶茶親自教養，偶爾才回京都住上一兩個月。每次回來，楓都高興得像過年一樣。
庭院裡，由人撿起一根落枝，削去枝葉，把它當成球，教楓踢。說是蹴鞠，其實就是你踢過來我踢過去。楓踢得很認真，小臉漲得通紅，卻總是踢不準方向。由人便故意把落枝踢到她腳下，讓她能踢回來，換來一陣咯咯的笑聲。
玩了一會兒，兩人坐在櫻花樹下休息。花瓣飄落，落在楓的頭髮上，由人伸手替她拈去。
“兄長，”楓忽然問，“你這次能待多久？”
由人沉默了一下，才說：“兩個月吧。”
“那兩個月後呢？”
“回大阪。”
楓低下頭，揪著衣角：“不能一直待在京都嗎？父親母親都很想你。我也想你。”
由人沒有說話。他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看著它躺在掌心，薄如蟬翼，脈絡分明。
九條忠榮是他名義上的父親，九條家的當主，一位溫和寡言的中年公卿，待他很好，視如己出。九條完子是他的生母，溫柔而沉靜，從不與他多說關於那個人的事，只是每次他離家去大阪時，都會在門口站很久，直到他的身影消失。
但由人知道自己不屬於這裡。不是從別人口中知道的，是自己慢慢感覺到的。他稱九條忠榮為“父親大人”，可那稱呼在舌尖總是有些陌生；他叫九條完子“母親大人”，卻知道那個將他帶到世上的人，心裡藏著另一個從未提起的名字。
“兄長在想什麼？”楓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由人回過神，笑了笑：“在想京都的櫻花真好看。大阪城的櫻花，沒有這裡的好看。”
“那兄長就留在京都看櫻花呀！”楓理所當然地說。
由人沒有回答，揉了揉她的頭：“再玩一會兒吧，待會兒該去讀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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