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屏退了侍從,獨自坐在燈下,從書箱底層取出一封珍藏的信。
信是茶茶傳抄的,由人又偷偷抄錄了一份。信的內容他已經反覆看了無數遍,幾乎能背下來。信中有一句話,他每次讀到都覺得心頭滾燙:“大明欲經略日本,非以刀兵之威,而以商賈之利。文教之化。若能以中華綱常融日本之紛爭,十年之後,東海可定矣。”
他還只有八歲,這句話的大意並不能盡解,但他能感覺到字裡行間那種開闊的。像海一樣遼闊的東西。那是他在京都的公家宅邸裡從未感受過的境界。
他從未見過那個人。
他只是從茶茶的口中,從偶爾傳來大阪城的訊息裡,拼湊出一個模糊的影子。
那個人在南方開海,在遠洋征戰,在朝堂上與文官周旋,在各地整頓衛所,每一件事都像傳說。公家們私下議論時,稱那個人為為“無雙的殿下”,語氣複雜,敬畏交織。可那個人,是自己的父親。
由人把信紙摺好,小心地放回書箱底層。他有時會忍不住想象:如果自己不是九條家的“嫡子”,而是像那個人身邊的那些孩子一樣。
像朱由彬。朱由茠那樣堂堂正正地站在那個人面前,會是什麼樣子?
但他隨即又搖搖頭,把這些念頭甩開。他是九條由人,是九條家的繼承人,是公家的一員。這是他既定的身份。那個人或許知道他的存在,或許不知道,他無從確認。
他只知道,茶茶把他帶到大阪城教養,是為了讓他將來能夠成為有用的人,能夠離那個人的世界更近一些。至於能不能真正站到父親面前,像父親那些有名分的兄弟一樣,驕傲地報出自己的名字——
他不敢想得太深。
“兄長!”
窗外傳來楓的聲音。由人迅速合上書箱,理了理衣襟,應了一聲。
“母親讓你去用晚膳!”
“就來。”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隻書箱,然後輕輕拉上門,走進了暮色籠罩的庭院。
晚飯後,由人陪著九條忠榮下了一局棋。九條忠榮棋藝平平,由人故意讓了幾手,最後以半目之差惜敗。九條忠榮很高興,拍了拍他的肩:“由人的棋力又見長了。”
“父親大人謬讚了。”
九條完子在一旁撫琴,楓趴在母親膝上,已經有些犯困。
燭火溫暖,琴聲悠悠,看起來是一幅再平和不過的公家夜意圖。
但由人知道,平和只是表象。京都是漩渦中心,公家們表面風雅閒散,心底裡無時不在盤算著如何挽回昔日的榮光。他作為九條家的繼承人,遲早要捲入其中。
而他心裡更清楚的是,茶茶親自教養自己,絕不會只是為了讓他當一個安分守己的公卿。
夜深了,由人回到自己的房間。他沒有立刻躺下,而是推開窗戶,望著夜空中那輪彎月。京都的月色朦朧,籠著薄薄的春霧。
他突然很想去看海。
想知道那個人眼中的世界,到底有多大。多遠。而海的另一邊,那個人此刻或許正在批閱文書,或許正在巡視港口,或許正站在某艘船的甲板上,望著同一輪月亮。
他不會知道,在京都的深宅裡,有一個八歲的孩子,正懷著忐忑和嚮往,想著他的模樣。
一陣風拂過,吹落了幾瓣櫻花,飄進窗來,落在案上。由人伸手拈起一片,想起白天楓問他的話,兄長,你將來想做什麼?
他當時沒有回答,只是笑了笑,揉亂了她的頭髮。
但夜深人靜時,他悄悄在心裡給出了自己的答案:他想走到那個人面前,堂堂正正地報出自己的名字。不用“九條”的姓氏,而是以一個堂堂正正的大明子嗣身份,讓那個人看到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