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些外傷藥,可以給孩子用。”洪承疇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這是我在江南時配的,止血消炎,效果不錯。”
阿巴亥猶豫了一下,還是讓他進了門。
小多爾袞坐在地上,膝蓋上蹭破了一塊皮,正疼得哇哇大哭。洪承疇蹲下身,仔細查看了傷口,輕聲道:“小公子莫怕,叔叔給你上藥,很快就好了。”
他動作輕柔,先用乾淨的布擦拭傷口周圍的泥土,然後開啟瓷瓶,倒出一些淡黃色的藥粉,小心翼翼地灑在傷口上。
多爾袞疼得縮了縮腿,洪承疇輕輕按住他的小腿:“忍一忍,馬上就好。”
他的聲音溫和而堅定,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多爾袞漸漸止住了哭聲,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叔叔。
阿巴亥站在一旁,看著洪承疇認真地為孩子處理傷口,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感受。
自努爾哈赤去世後,這三年來,她一個人帶著多爾袞,雖然有侍女幫襯,但終究是孤零零的。建州那些貝勒們,對她雖然還算恭敬,但眼底深處總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的是憐憫,有的是輕蔑,還有的,是赤裸裸的覬覦。
但眼前這個年輕男子,眼中只有純粹的關心和善意。
“好了。”洪承疇包紮完畢,輕輕拍了拍多爾袞的小腦袋,“這幾日不要讓傷口沾水,過幾天就好了。”
多爾袞眨了眨眼睛,奶聲奶氣地說:“謝謝叔叔。”
這一聲“叔叔”叫得洪承疇心頭一軟,不由得微微一笑:“小公子客氣了。”
阿巴亥這才回過神來,連忙道:“洪先生,真是太感謝您了。若不是您,妾身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舉手之勞,福晉不必掛懷。”洪承疇站起身,目光不經意間與阿巴亥對上,只覺得那雙眼睛中有什麼東西,與之前不同了。
從那以後,兩家的來往便漸漸多了起來。
阿巴亥有時會做些點心,讓人送一份到隔壁。洪承疇得了什麼稀罕物,也會差人給那邊送一些。偶爾在院中遇見,兩人便會隔著矮牆聊上幾句,從天氣說到花草,從多爾袞的成長說到建州的見聞。
洪承疇發現,阿巴亥並非尋常的婦人。她識文斷字,對詩詞歌賦也有涉獵,偶爾還能說出幾句頗有見地的話來。這讓他有些意外,也多了幾分欣賞。
而阿巴亥也漸漸發現,這個年輕的幕僚與建州那些粗獷的漢子截然不同。他談吐文雅,舉止有度,眼中總帶著一種睿智的光芒,卻又不像那些漢人書生那般迂腐古板。他身上有一種矛盾的氣質,既有北地男兒的果決,又有江南士子的溫潤。
時日一長,兩人之間便生出了一種微妙的默契。
有時洪承疇在院中看書,阿巴亥會抱著多爾袞在牆那邊坐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夕陽西下,金色的陽光灑在兩人之間那道矮牆上,彷彿將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顏色。
一日傍晚,阿巴亥忽然問道:“洪先生,您可有家室?”
洪承疇一怔,搖了搖頭:“還未曾婚配。”
阿巴亥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先生一表人才,又博學多才,怎會尚未成家?”
洪承疇苦笑了一聲:“不瞞福晉,在下這些年顛沛流離,朝不保夕,哪敢拖累他人。”
阿巴亥聽出他話語中的苦澀,便沒有再追問,只是淡淡道:“先生如今在叔父帳下做事,也算是安頓下來了。若是遇見合適的,也該考慮考慮了。”
洪承疇轉頭看向她,夕陽的餘暉映在她臉上,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柔和而動人。她的眼神平靜如水,但洪承疇總覺得,那水底深處,藏著什麼別樣的情緒。
“福晉說的是。”他輕聲應道,“若遇見了,自然會考慮。”
兩人的目光在暮色中交匯,又各自移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