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的路子不好走，但也不是完全走不通。”盧文煥道，“北洋貿易局的提舉叫周培盛，是個舉人出身，在登萊做了六年官，跟山東的幾家海商關係不淺。我聽說，他跟建州那邊，也不是完全沒有來往。”
章肅心中一凜。這話說得很隱晦，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東翁放心，我到了遼東，會留意這個人。”章肅將玉佩小心收好，“那貨單怎麼開？”
盧文煥想了想，道：“明面上，就開糧食和布匹。這兩樣東西在遼東從來不愁銷路，而且量大，容易夾帶。至於暗地裡......”
他站起身來，走到書案前，提筆在一張紙上寫了幾行字，然後遞給章肅。
章肅低頭看去，只見上面寫著：鐵鍋一千口，農具三千件，大黃。當歸。甘草各五百斤。
這些看起來都是尋常的民用物資，鐵鍋是家家戶戶都要用的，農具更是遼東屯田的必需品，藥材也是常見之物。
但章肅心裡清楚，這些物資到了遼東，可以很輕易地轉手流入建州，鐵鍋可以熔了鑄箭鏃和刀槍，農具也是如此，藥材更是軍中必備之物。
“東翁，這些貨要從哪裡出？”章肅問道。
“從月港走。”盧文煥道，“那邊有咱們的商行，貨從福建調過來，偽裝成往山東販貨的商船。到了登萊，再換北洋貿易局的旗號，直接發往旅順。到了旅順，如何轉手，自然會有人接應。”
章肅點了點頭，又問道：“那量呢？第一次走，是不是少一些，先探探路？”
“穩妥起見，第一次減半。”盧文煥道，“重要的是把路子打通，往後有的是機會。”
“明白了。”章肅將那張紙小心折好，貼身收了起來，“東翁，我明日便動身。先往月港去提貨，然後北上登萊，再轉去遼東。這一趟，少說也得兩三個月。”
“不著急，穩字當頭。”盧文煥叮囑道，“寧可走慢些，也不能露出破綻。如今吳王的人遍佈沿海，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我省得。”
章肅退出書房後，盧文煥獨自坐在案前，望著跳動的燭火，久久沒有動彈。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祖父還在世時，曾對他說過的一番話。
“咱們這些人家，能在這東南沿海立足數百年，靠的不是忠君報國，而是審時度勢。大明強盛時，咱們就是順民，按時納稅，恭敬侍奉。可若天下有變，咱們也得有自保之力。記住，銀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能保住人，保住根基，改朝換代也不怕。”
那時他還年輕，不太理解祖父的話。如今想來，祖父說的，何嘗不是真理？
大明若一直強盛下去，他們這些人，終究要被逐步收編。消化。乃至清除。朱常治在福建做的事，就是最好的例證。可若天下不亂，他們又哪來的機會？
建州，就是那根攪動天下的棍子。
只要建州還活著，還能鬧騰，朝廷就得把精力放在遼東，就得不停地往那兒砸錢。而那些錢，總有一些會流到他們這些人的口袋裡。
至於建州會不會真的入主中原......
盧文煥搖了搖頭。那不是他該操心的事。就算建州真的入了關，也不過是換個朝廷罷了。到時候，他們這些人，照樣有辦法在新朝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就像當年他們的祖上，在元朝覆滅後，迅速投靠了朱元璋一樣。
百年皇族，千年世家。
這才是他們這些人的生存之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