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同胞?工具?吳王府,議事廳。
朱常治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那份厚厚的《閩浙沿海民眾經濟生活考察報告》。
他已經從頭到尾仔細讀了兩遍,每一頁上都留下了密密麻麻的批註和圈點。
此刻他放下報告,目光掃過廳中肅立的四位學生代表。格物學堂的陸遠,銀行學堂的周世衡,農事學堂的沈賢,海事學堂的林志誠。
四人都是此次調查的骨幹,風塵僕僕地從各地趕回,面帶倦色,但眼中都帶著一股子興奮。
“這份報告,我看完了。”朱常治的聲音鄭重,“你們做得很好。”
四個年輕人齊齊躬身,口稱不敢。
朱常治站起身來,走到他們面前,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許:“我說你們做得好,不是客套話。這份報告,比內閣那些堂而皇之的奏疏有用一百倍。那些大人們坐在北京城裡,憑著一紙公文就敢說‘洞悉民情’,可他們知道溫州漁村裡有一個叫‘應會’的東西嗎?他們知道台州一個水手要攢多少年錢才能買得起一條船嗎?他們不知道。但你們知道了。”
他的目光掃過四人:“這就是這份報告最大的價值,它告訴了我,真實的大明是什麼樣子。你們沒有死讀書,沒有隻會在紙上寫些不痛不癢的策論,而是真正走了下去,走到了那些村子裡。港口邊。漁船旁,把眼睛看到的。耳朵聽到的。心裡感受到的東西記下來,然後帶回來給我。這才是我辦四大學堂的本意。學問不是用來裝飾門面的,是用來認識這個世界的。你們沒有辜負我的期望。”
陸遠等人聽罷,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隨即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暖流。
朱常治話鋒一轉:“報告我留下了,還有很多細節要仔細琢磨。你們先去歇息幾日,過些天我可能還有事要問你們。”
四人應聲告退。待他們的腳步聲消失在廊外,朱常治重新坐回主位,目光落在那份報告上,久久沒有移開。尤其是其中關於士紳心態的那幾段,他反覆看了多遍。他一直在琢磨一個問題:那些士紳,到底是怎麼想的?
這些年,朱常治的海貿政策讓浙江的港口越來越繁榮,那些原本只能在灰色地帶做生意計程車紳,如今可以光明正大地經營進出口貿易,利潤比從前更豐厚,風險卻更低。
按理說,他們已經賺得盆滿缽滿,也該知足了。可他們卻一邊享受著海貿帶來的鉅額利潤,一邊依然毫不手軟地放高利貸,兼併土地,把那些原本可以靠海貿喝口湯的小戶人家繼續逼上絕路。
人心不足蛇吞象,這是最表層的解釋。但朱常治覺得,不止於此。他需要一個更深入的答案。
他叫來了王安,讓他安排了幾場“偶遇”。
第一場,安排在杭州城中一位頗有名望的沈姓士紳家中。沈家世代經商,良田千畝,在杭州城裡開著兩家綢緞莊。一家當鋪。沈老爺年過五旬,見過世面,談吐文雅。
朱常治以“請教海貿行情”為名登門拜訪,沈老爺受寵若驚,忙不迭地將吳王迎入正堂。兩人喝著茶,從南洋航線聊到呂宋局勢,從絲價漲跌聊到白銀流入,賓主盡歡。聊到興起處,朱常治彷彿不經意地將話題引向了民間借貸:“我近來聽說,城中有不少小戶人家,因為一時急用錢去借高利貸,最後弄得傾家蕩產。沈公在杭州久居,可曾聽聞此類事?”
沈老爺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了正常,只是語氣變得審慎了一些:“殿下說的是。民間借貸,確實有些亂象。不過殿下有所不知,那些借債的人,大多也不是什麼安分守己的良民。有些是賭輸了來借的,有些是好吃懶做敗光了家產來借的,還有些是藉著錢去做投機生意賠了本的。真正因為天災人禍不得已借債的,其實不多。”
“可據我所知,有些放貸之人,明知對方還不起,卻依然主動借錢出去,等的就是對方還不上,好吞了人家的田產。這種行徑,沈公覺得如何?”
沈老爺乾咳了一聲,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掩飾窘態,斟酌著用詞說道:“殿下說的是那些‘九出十三歸’的放法吧?這個嘛......確實有些過於刻薄了。不過說到底,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借據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人家也沒拿刀逼著他借。若連這樣的契約都要官府來管,那以後的生意,可就沒法做了。”
朱常治“嗯”了一聲,沒有接話,只是端起茶盞,慢慢品了一口。
第二場,安排在寧波一位林姓船行東主家中。這位林東主擁有大小船隻十餘條,在寧波。定海。上海都有產業,家資鉅萬。他本人雖捐了個監生的功名,骨子裡卻還是個生意人。朱常治這次沒有繞彎子,直接問他:“林公,你們寧波一帶,放貸之風如何?”
林東主咧了咧嘴:“殿下,這話您算問對人了。寧波城裡,十家鋪子,至少有七八家兼營放貸。利息嘛,確實不低,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您想啊,那些來借錢的人,大多是碼頭上扛包的。打魚的。拉縴的,手裡沒什麼值錢東西作抵押,還不一定什麼時候就出海跑了。若不把利息定高一些,誰願意把錢借給他們?”
朱常治追問了一句:“那你可曾想過,若利息低一些,他們能還得上,大家都能長久地做生意,不是更好?”
林東主有些茫然地望著朱常治:“殿下,您這話說得......倒也有理。可話說回來,那些窮苦人家,今天借了錢,明天能不能還上,誰說得準?萬一他出海遇了風浪,人沒了,我這錢找誰要去?把利息定高些,把抵押捏緊些,多收幾間田產鋪面回來,我這心裡才踏實。”
他回去後又見了幾位,得到的回答大差不差。他終於意識到,這些士紳之所以能夠心安理得地放貸吃利。兼併土地,不是因為貪婪,而是因為他們從心底裡就不認為那些底層民眾和他們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在他們的認知中,那些碼頭上扛包的苦力,那些租種他們田地的佃戶,那些偶爾走進他們當鋪典當破棉襖的老婦人,是截然不同的物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