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朱常治站起身來，走到那幅地圖前，“福建那邊，衛所已成，以我們布在那裡的溫臺戚家軍為基，福建十四衛所可得戰兵八千四。”
“加上浙江南洋臺灣諸地衛所，共有戰兵三萬，若是加上我們的兩萬募兵，可呼叫的戰兵接近五萬，但這些還不夠。”
徐光啟看了朱常治一眼，謹慎說道：“王爺，我們已經有新軍五萬，耗費巨大。火銃。彈藥。糧餉。被服。營房，樁樁件件都是錢。但這些錢還是小事，我們吳王府的收入足以支撐，但臣有一事不明，我們以此強兵，所為何事，敵人又是誰，為何還要繼續擴軍？”
朱常治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重新坐下，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徐長史，戚將軍，你們認為，一支軍隊真正的戰鬥力，來源於什麼？”
戚金不假思索地回答：“嚴格的訓練。精良的器械。充足的糧餉。嚴明的軍紀。”
“這些都是必要條件，但不是根本。”朱常治搖了搖頭，“根本在於，將士們知道自己為何而戰。知道打贏了能獲得什麼，打輸了會失去什麼。”
他頓了頓，繼續道：“福建衛所改革後，那些軍戶子弟為什麼願意拚命訓練？因為他們知道，訓練好了能晉升軍官，晉升了能分到土地，分到土地了就能讓家人過上好日子。他們的未來，跟軍隊的勝負綁在了一起。”
戚金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所以，這次擴軍！我不僅要練出一支能打仗的軍隊，更要培養出一批真正有恆產。有恆心。有擔當的中堅力量。”朱常治的目光變得深邃，“我要讓這新軍裡出來的每一個軍官，都擁有自己的土地，自己的家業，自己的前程。他們不再是為了某一個人打仗，而是為了他們自己的家園。為了他們自己的後代。為了他們自己的榮耀而戰。”
“就像......”他想了想，找到了一個恰當的類比，“就像周武王伐紂時的那些八百諸侯。他們都是有自己的封地。有自己的子民。有自己必須守護的東西，所以他們才會拼盡全力去作戰，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將領剋扣軍餉。士卒一觸即潰。”
徐光啟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王爺是想......效仿周制？”
“不完全是效仿，而是借鑑。”朱常治站起身，重新走到那幅地圖前，“你們看這幅圖。大明在中間，往北是蒙古和遼東，往西是西域和西藏，往南是南洋諸島，往東是朝鮮和日本。再往外，還有一片更廣闊的天地。”
他的手指沿著圖上標註的航線劃過：“從馬六甲往西，是印度，是阿拉伯，是非洲，是歐羅巴。那些地方，有數不清的土地。礦產。人口。而這些土地上的土著，大多數還在用刀矛弓箭作戰，他們的火器簡陋落後，他們的軍隊雜亂無章。”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兩人：“如今歐洲人正滿世界開拓，佛郎機人，西班牙人，荷蘭人都在汪洋上馳騁。他們憑什麼？就憑他們的船比我們的堅固？憑他們的炮比我們的犀利？不對，憑著他們敢開疆拓土的決心與慾望，憑著那些去海外冒險的中小貴族。
說完這幾句，他回到主位落座，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讓自己的語氣平靜了一些。
“我一直跟你們說，如今正處在一個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中。這個變局是什麼？就是我們這代人，已經知道了這個世界有多麼遼闊。在極東之地的極東，還有一片從不知曉的大陸，；在極西之地的極西，還有一片富饒的土地，這也快被西班牙人佔滿了。往前看，周初分封，華夏的疆域從黃河中游一小塊，拓展到了長江南北。春秋列國爭霸，諸夏的邊界，推到了淮泗和漢水。那是華夏文明的第一次大開拓。”
他頓了頓，聲音拔高了些許：“如今，是第二次。這一次，開拓的方向，在海上。”
他看向兩人，一字一句道：“我要做的，就是讓大明完成從‘儲存量’到‘找增量’的轉型。不在內部這一畝三分地上卷生卷死，而是將目光投向海外。要完成這個轉型，就要有一批敢於出海。敢於開拓。敢於在異域紮根的人。這批人，從哪裡來？就是從新軍中來。從那些立下戰功，分得土地，甚至封爵列土的中小貴族中來。”
徐光啟沉吟片刻，緩緩道：“王爺此策若成，實乃萬世之功。只是......”
“只是什麼？”朱常治問。
“只是如此一來，大明的內部格局，也將隨之劇變。”徐光啟的目光中帶著一絲憂慮，“既有海外之土可封賞，則軍功將貴，勳臣將重，文官之權必然削弱。朝中文臣，恐怕不會坐視不理。”
“他們當然不會坐視不理。”朱常治微微一笑，“所以，我才要先把刀磨快。等到時機成熟，自然有的是辦法讓他們點頭。”
戚金聽得熱血沸騰，站起身來抱拳道：“王爺放心，末將定當竭盡全力，為王爺練出一支虎狼之師！”
朱常治點了點頭：“有戚將軍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三人在議事廳中又商議了近一個時辰，從募兵的地域。訓練的週期。裝備的配置，到營房的選址。糧餉的排程。軍官的選拔，逐項反覆推敲，直至午後徐光啟與戚金方才告退。
待兩人離去後，朱常治獨自留在廳中，重新走到那幅地圖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