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坐地商大明皇家銀行杭州分行大堂，這幾日人流比往常多了三成。
那幅佔據了正牆的巨幅世界地圖，如同一塊巨大的磁石，將往來辦理業務的商賈。掮客。牙行夥計。乃至閒來無事逛到這裡的讀書人都牢牢吸在了面前。
人們三五成群，仰著頭，順著圖上那些蜿蜒的航線和陌生的地名一路看過去，不時發出嘖嘖的驚歎。
“原來泰西人住在這兒......離咱們大明竟有這麼遠？”
“這美洲大陸是何地？竟比歐羅巴還大上許多！”
“你們看南洋這邊，密密麻麻全是咱們大明的衛所標註，呂宋。婆羅洲。蘇門答臘......吳王殿下在南洋竟已佔了這麼多地方！”
驚歎之餘，卻也有不少人發現了一個讓人心裡不太是滋味的細節。
一個鬚髮花白的老綢商，在銀行門外與幾位老友告別時，忍不住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幅地圖，口中唸叨著：“掛出來是好事，讓人開開眼界。只是老夫方才粗粗算了算，這圖上，連上南洋那些衛所和島嶼，大明所佔的面積，怕也不過兩成上下吧？”
旁邊一位中年糧商接話道：“兩成？我看未必有那麼多。你沒注意那圖下面有一行小字麼？用的是那個叫什麼‘麥卡托投影’的法子繪的，越往北，陸地就顯得越大。歐羅巴那些泰西人住的地方，緯度跟咱們遼東差不多，在地圖上看著可不小。可要說實際大小嘛......”他搖了搖頭，沒有把話說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這怎麼可能？”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布商忍不住插嘴，“我泱泱大明，幅員萬里，北抵沙漠，南至南海，東西橫跨數千餘里，竟然也就兩成？”
這番對話迅速傳遍了杭城的茶館酒樓，連帶著街頭巷尾也議論紛紛。有人說吳王殿下這幅地圖是為了開闊商路。讓更多人出去闖蕩，用心良苦；也有人說畫這圖的必是那些泰西傳教士，故意誇大外邦。貶抑中土，其心可誅。
還有人將信將疑，覺得此圖未必準確，畢竟吳王殿下再怎麼天縱奇才，也不可能比那些走遍萬國的傳教士更清楚天下地理。
但人人都注意到了一點：這幅地圖是被鄭重其事地掛在大明皇家銀行正堂的。而大明皇家銀行的背後，是吳王殿下本人。這意味著，這幅地圖所呈現的內容，至少在吳王那裡，是被認可的。
而吳王這些年無論開海。練兵。改制衛所，樁樁件件都證明了他絕不是信口開河之人。
這就讓很多人心中那點“大國上邦”的驕傲，隱隱有些鬆動了。
可鬆動歸鬆動，真正因為這幅地圖而動了起來的人，卻幾乎沒有。
朱常治等了七天。
七天裡，他每日都會抽空翻閱王府密探送回的銀行大堂觀察記錄，上面詳細記載了來往人群在地圖前的議論與反應。
第一天，人流如織，議論紛紛，驚歎最多。
第三天，人流未減，但議論的焦點已從“世界真大”轉向了“這幅圖準不準”。
第五天，人流開始回落，來銀行辦業務的人依然會順道看一眼，但駐足細觀者已明顯減少。
到了第七天，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圖，似乎已經成了銀行大堂裡一道尋常的裝飾。偶爾有人抬頭瞥一眼，卻再沒有最初幾日那種爭先恐後的圍觀盛況。
朱常治合上記錄簿，靠在椅背上，良久無言。
他去了一趟格物學堂，在學堂外的茶攤上要了一壺粗茶，戴著斗笠扮作尋常商人，聽了一下午那些學生和往來士子的閒談。
他們也會議論那幅地圖，會有模有樣地討論歐羅巴和南洋，但話題很快就轉了方向，轉到即將到來的秋闈，轉到某某先生新近刊印的文集，轉到杭州城某家青樓新來了幾個出色的姑娘。
他放下茶錢，起身離去，心中已經有了答案，這幅地圖，能讓人們議論一陣，能讓他們知道世界很大，但僅此而已。它改變不了任何人的行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