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王府,他找來王安:“你去替我查幾件事。第一,杭州城裡那些排得上號的海商世家,這幾日對那幅地圖有何議論,派人去探探口風。第二,查一查這些海商的經營方式,他們是自己置船出海,還是在港口坐等番商上門。第三,打聽打聽那些真正跑遠洋的船主,都是些什麼人。”
王安領命而去。東廠在杭州的暗樁本就不少,加上吳王府自己的情報網路,這些資訊不到三天便彙總到了朱常治案頭。
看著彙總上來的報告,朱常治終於明白了問題出在哪裡。
先說那些真正有錢有勢的海商世家。
他們不做遠洋貿易,不跑船,不出海,不跟風浪搏命。
他們的經營模式要舒服得多:在杭州。寧波。泉州。廣州這些口岸城市開設貨棧商行,坐等那些跑遠洋的小船主把貨運回來,然後就地收購,加價轉手賣給內陸來的商販。
或者反過來,將內陸收上來的絲綢瓷器茶葉,加價賣給那些準備出海的小船主。
一來一往,差價賺得盆滿缽滿。
而這一切,他們只需要坐在窗明几淨的廳堂裡,撥撥算盤,寫寫賬本,派幾個得力的夥計去碼頭驗驗貨就行。
風浪是他們不必操心的,海匪是他們不必面對的,番邦那些稀奇古怪的語言和習俗也是他們不必去適應的。
風險完全由那些真正出海的船主承擔,而這些世家,只需要安安穩穩地吃下貿易鏈條上最肥的那塊肉。
至於那些真正在跑遠洋的人,大多是些什麼人呢?
都是甬臺溫和泉州。漳州沿海那些沒有根基的貧苦漁民子弟,福建廣東那些被士紳擠得無路可走的破落戶,還有一些是從衛所逃亡出來的軍戶後裔。他們湊上幾戶人家,合股買一條舊船,裝上一些本地收來的貨物就冒險出海。
他們才是在地圖上那些陌生港口間搏命的人。而這些人,在朱常治開拓南洋航線的數年裡,早已被引導吸納進了他的南洋衛所體系和皇家貿易公司的船隊之中。那些在海上真正有膽識。有經驗的船長和水手,如今掛著吳王府的旗號,吃著南洋衛所的軍糧。
留在岸上的,反而都是那些只想安穩吃差價的“坐地商”。
那些有根基的。有資本的。有實力去開拓的人,不願意動。而那些願意動。敢動的人,卻早就被他收攏到了麾下,而他自己卻沒有及時意識到這一點。
朱常治擱下密報,揉了揉眉心,忍不住自嘲地搖了搖頭。
他掛那幅地圖,本是想點燃那些有資本之人的開拓之心。結果卻發現,自己釜底抽薪,早已把最該被點燃的人抽走了。
他苦笑一聲,正打算起身去花園走走散散心,卻忽然瞥見密報末尾還附著一行小字,是王安額外加上的備註。
那行字原本只是順手一提,卻讓朱常治的目光倏地頓住了。
那行字的內容不多,引起了他極大的警覺:“另查得,城中數家大商號,表面經營正常,實則暗中兼營高利貸。月息少則三分,多則五分,更有甚者,以‘九出十三歸’之法盤剝借貸之人,利滾利之下,借貸者少有能清償者。債主收回的抵押田產鋪面,遠逾主業之利。據查,這些商號背後,隱約有廣東。福建數家大族的影子......”
朱常治的目光停留在“九出十三歸”五個字上,良久沒有移開。
這是一個極其古老。極其狠毒的借貸把戲。借十兩銀子,實際到手只有九兩,但還的時候要還十三兩。若到期還不上,利息便如滾雪球一般越滾越大,直到借貸者傾家蕩產。賣兒賣女。這種毒辣的盤剝,任何正經商人都不會輕易使用。而用這種手段的人,往往有著極深的後臺和極大的底氣。
廣東。福建的大族。
高利貸。
坐地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