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九出十三歸杭州，清河坊。夜深了，雨還在下。
清河坊一帶的酒樓茶肆早已打烊，只有街角的餛飩攤還亮著一盞孤燈，熱氣在雨絲中升騰。
一個穿著半舊青衫的中年人坐在攤前的條凳上，面前擱著一碗已經涼透的餛飩，目光卻一直望著斜對面那條黑黢黢的小巷。
他姓孫，沒有大名，街坊都叫他孫四，在清河坊一帶做掮客為生，偶爾也替人牽線借貸。
今夜他約了一個人在這裡碰面。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巷子裡終於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短打的漢子走了出來，左右張望了一下，看到了餛飩攤前的孫四，快步走了過來。
“孫哥，久等了。”
孫四抬起頭，看了那漢子一眼，見他臉色不太好，便問道：“怎麼了？趙老三那邊不肯鬆口？”
那漢子一屁股坐到條凳上，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苦笑了一聲：“鬆口？他倒是松得快。我一提想借二十兩，他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那不是挺好的？”
“好什麼好啊。”那漢子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憋屈，“他是答應了，可他開的條件，是九出十三歸，三個月一期，到期還不上，利滾利。我拿我爹留給我那三畝水田做抵押。”
孫四的眉頭頓時皺了起來。他在這一行混了十幾年，對這個詞再熟悉不過了。
所謂九出十三歸，是民間借貸中最常見也最毒辣的一種方式。借銀十兩，但實際上手只有九兩，那被扣下的一兩，名曰“茶錢”或“手續銀”，實際上就是提前收走的利息。
可還錢的時候，卻要按十兩本金來算，連本帶利歸還十三兩。若是三個月一期的短貸，年化利率算下來，遠超百分之百。
可即便知道這其中的厲害，這漢子也沒有別的選擇。杭州城裡的錢莊票號，沒有抵押物根本不會放貸給平頭百姓，而他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父親留下的那三畝水田。
他試著解釋道：“我也不想走這一步，可這不是沒辦法嗎？上個月我娘子難產，請了產婆買了藥，花了好幾兩。接下來孩子要滿月，又要花錢。我那點工錢，能養活自己就不錯了，哪還有錢養家？”
“趙老三那人我知道。”孫四嘆了口氣，“他放貸是出了名的狠。你若三個月後還不上，他也不會逼你，只是笑眯眯地說‘不急不急，再續一期就是’。可這‘續一期’，就是利滾利。到時候你那三畝水田，怕是要改姓趙了。”
那漢子沉默了，餛飩攤上只剩下雨聲和湯鍋咕嘟咕嘟的聲響。
“沒有別的路了嗎？”他啞著嗓子問。
孫四搖了搖頭，在心中暗道：若真有別的路，我又何嘗不是在這爛泥裡掙命的人。
吳王府
朱常治坐在書房中，面前攤著王安送來的那幾頁密報。他反覆看了好幾遍，目光最終鎖定在那幾個字上，“九出十三歸”。
他是一個穿越者，他知道高利貸的危害，但他的印象大多停留在一些籠統的概念上。
如今他迫切需要了解的，不是原則上的對錯，而是這個毒瘤到底紮根多深。吸血多狠。想要拔除又需要多大的力量。
“王安，”他揚聲朝門外喚道，“去把王妃請來，再把王府裡那幾個賬房先生也叫來，帶上算盤和賬冊。”
不多時，李華梅率先到了。她也聽說了銀行地圖反響平平的訊息，又見朱常治面色凝重，不由問道：“王爺還在為地圖的事煩心？”
“地圖的事只是表象，”朱常治示意她落座，“根子在更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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