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華夷之辯夜已深，吳王府的書房依然亮著燈。朱常治沒有批閱公文，也沒有翻閱報告，只是靜靜地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一卷《漢書》，卻一個字也沒有看進去。
他的腦海中翻湧著今日與那些士紳交談的場景，沈老爺那不以為然的笑容，林東主理直氣壯的話語，還有另外幾位士紳不約而同流露出的那種漫不經心的冷漠。
他們的態度如此一致，彷彿那些被高利貸逼得走投無路的百姓根本不是他們的同類，而是另一群無關緊要的生物。
這種想法，是怎麼變成如今這個樣子的？朱常治閉上眼睛，思緒越過兩千年，在這片土地的血火更迭中一路回溯。
在很古遠的時候，這片土地上的人，是有著強烈族群意識的。
“南夷與北狄交侵，中國不絕如線”——那時候的華夏人，清楚地知道誰是“我”，誰是“敵”。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句話，就是那個時代最鮮明的態度。
可後來呢？五胡亂華，衣冠南渡。
東漢末年，三國紛爭，漢人自相殘殺，匈奴。鮮卑。羌。氐。羯等部族紛紛內遷，在幷州。雍州。涼州等地與漢人雜居。到了西晉末年，八王之亂耗盡中原元氣，匈奴人劉淵率先扯旗反晉，自稱漢王，理由是“漢有天下世長，恩德結於人心”，他甚至連國號都借用漢朝的名義。
劉淵的軍隊攻陷洛陽。長安，擄走晉懷帝。晉愍帝，西晉滅亡。中原士族衣冠南渡，在江南重建晉朝，而北方則陷入了五胡十六國的混戰。
對於江南計程車族來說，這是一場亡國，卻未必是一場撕心裂肺的亡國。
那些留在北方計程車族，有許多選擇了出仕胡人政權，他們為石虎起草詔書，為苻堅制定禮儀，為姚興講解經義。
這些人的心態很微妙，朝代數易。皇帝更迭，只要我們家的經書還在，我們家的田產還在，我們家的宗祠還在，這就夠了。
至於城頭上插的是誰的旗，又有什麼要緊呢？
隨著北方淪為胡騎馳騁之地，大量漢人被迫南遷，留在北方的則不得不與胡人雜處。
久而久之，有些東西就開始模糊了。
隋唐統一後，李家皇室本身就有鮮卑血統，太宗皇帝被稱為“天可汗”，既是漢人的皇帝，也是草原各部的大汗。長安城裡，穿胡服。說胡語。奏胡樂。跳胡舞是時尚。李白筆下“落花踏盡遊何處，笑入胡姬酒肆中”，寫的便是這樣的日常。
唐朝包容開放，固然是一段佳話，卻也讓“華夷之辨”在士大夫心中變得愈發淡漠。
安史之亂後，大唐為了平叛，大量借用回紇。吐蕃等外族軍隊，回紇兵攻入洛陽後大肆搶掠，唐人卻只能忍氣吞聲。可即便那樣，也沒有多少人站出來高呼“驅逐胡虜”。他們只是默默地忍受著，然後繼續過日子。
到了宋代，雖然宋朝先後與遼。金。西夏並立，還曾有過“靖康之恥”這樣的奇恥大辱，士大夫階層中民族意識一度高漲，“尊王攘夷”的論調也很響亮。
可問題在於，宋人的“夷”是分遠近的，女真是夷，契丹也是夷。
等到蒙古人南下，南宋滅亡，那些曾經慷慨激昂計程車大夫們，除了一小部分殉國而死，大多數很快就適應了新的朝廷。他們為元朝制定官制，為元朝編纂史書，為元朝教導蒙古貴族子弟。甚至有人像趙孟??那樣，以宋室後裔的身份出仕元朝，官至翰林學士承旨，備受恩寵。後世的讀書人提起趙孟??，讚的是他的書法和繪畫，很少有人指責他身為宋室子孫卻出仕元朝的不忠。
蒙元入主中原，是漢人第一次被整個異族王朝統治。元朝將人分為四等，漢人。南人居於最底等。
漢人官員見了蒙古上官要下跪，漢人百姓殺了蒙古人要滅族，漢人女子新婚初夜要交給蒙古保長。
這些規矩，當時的漢人也都忍了。
那些江南士紳呢？他們照樣參加科舉，照樣做官，照樣吟詩作畫。他們甚至有閒心去幫元朝修訂《宋史》，彷彿亡國這件事，不過是換了個朝廷而已。
朱常治想到這裡，長長地嘆了口氣。
一部兩千年的漢人史，就是一部底線不斷被突破的歷史。每一次異族入侵，都是一次對民族意識的摧殘。第一次，我們丟了北方；第二次，我們丟了朝廷；第三次，我們丟了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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