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士紳困惑杭州城，織造巷。
巷子深處有一座三進的大宅，青磚黛瓦，門楣不大，但門檻極高。
這是杭州織造世家周家的祖宅。周家在杭州經營了四代，專營絲織，從繅絲到織造到外銷，一條龍的生意做得滴水不漏。
自朱常治就藩杭州。開海通商以來，周家的生意比從前翻了兩番，每年經他們手出口到南洋的絲綢，價值不下數十萬銀元。
此刻，周家的正廳裡坐了五六個人，都是杭州城內排得上號計程車紳。主位上坐著周家的當家人周文淵，鬚髮花白，面容清癯，是杭州士紳圈中素有威望的人物。下首分別是經營錢莊生意的錢永年。開海貨行的趙松泉。做茶葉貿易的吳敬堂，以及另外兩位在浙江士林頗有聲望的老者。幾人面前都擺著上好的龍井茶，但誰也沒有心思去品。
“陳家在府衙那邊遞了狀子，遞了兩日了，一點動靜都沒有。”錢永年放下茶盞，臉色不太好看，“周老，您說，王爺這是唱的哪一齣？為了一個偷兒，把陳老爺抓了，這事兒傳出去，杭州城的人怎麼看我們這些人家？”
趙松泉接話道：“豈止是抓人。我一個侄子在王府當差，他跟我說，王爺最近讓四大學堂的人到處跑，到處問，查什麼九出十三歸。還聽說，王爺讓人寫了好多話本，全是講漢人打胡人的故事，在茶樓裡天天講，現在搞得滿城都在說什麼‘漢人不該壓迫漢人’。這風向不對啊。”
周文淵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沒有立刻接話。他今年六十三歲，經歷過嘉靖。隆慶。萬曆三朝，見過的大風大浪比在座眾人都多。他放下茶盞，緩緩開口：“你們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但你們有沒有想過，王爺為什麼這麼做？”
眾人面面相覷。
“王爺不是魯莽之人。”周文淵的語氣從容，“他從就藩杭州到現在，哪一步走錯過？他剛來的時候，我們都以為他要拿我們開刀，結果呢？他剿了舟山的海匪，打通了南洋的航線，讓咱們各家的生意比從前好了不知多少。他在福建那邊大動干戈整頓衛所，在浙江卻一直以安撫為主，該給的方便一樣沒少給。這說明什麼？說明王爺不是那種不講道理的人。他做每一件事，都有他的道理。”
“可這回的道理是什麼？”吳敬堂忍不住追問，“抓陳老爺，總得有個說法吧？”
周文淵沉默了片刻：“說法？王爺不是給了嗎？私設公堂，殘害良民。依大明律，這確實是罪。以前這種事沒人管，如今王爺要管，那就是要立規矩。”
“為了一個偷兒立規矩？”趙松泉覺得不可思議。
“你覺得那個偷兒不重要，但王爺覺得重要。”周文淵看了他一眼，“這才是最要緊的地方。”
在場幾人都陷入了沉默。他們都是精明人，知道周文淵話中的分量。
這位吳王殿下的行事邏輯，似乎正在發生某種他們尚未完全理解的轉變。
這種困惑並非沒有來由。
朱常治就藩杭州十餘年，浙江士紳對他的觀感經歷了一個複雜的變化過程。
起初是警惕。一位實權親王就藩浙江，這個大明賦稅最重。海貿最盛的省份，而且給的還是“都督閩浙諸軍事”這樣的頭銜，怎麼可能不讓人警惕？
那些世代經營海貿的家族，那些在朝中有人脈有根基的大戶，都擔心這位王爺會像歷代宗藩那樣，伸手。佔地。收稅。奪利。
可朱常治前幾個月卻毫無動作，每日只是讀書。習武。遊覽西湖，對海貿之事不聞不問。就在他們以為這位王爺不過是個安分守己之輩。漸漸放下戒備時，朱常治忽然出手了，收李華梅，肅清舟山群寇，請戚金出山練兵，建立船隊，拿下臺灣。
動作快如雷霆，等他們反應過來時，這位年輕王爺已經坐擁一支不容小覷的水陸武力。
他們心急如焚，以為接下來就要拿他們開刀了。可朱常治又一次出乎了他們的意料。他沒有侵吞他們的產業，而是來談合作的。
開海貿易，你們出貨，我護航；銀元改制，你們兌換，我給利；南洋航線，你們投資，我分紅。
樁樁件件，都是在現有的利益格局上做增量，而不是搶存量。
於是這些士紳們漸漸放下心來，甚至開始真心實意地擁護這位王爺，因為他確實能帶著他們賺更多的錢。
跟著他幹，好處比從前更多，風險比從前更小。這樣的王爺，誰不喜歡？
這麼多年以來，朱常治在浙江無往不利，靠的就是這個，他能給士紳們帶來實實在在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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