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手段,讓浙江士紳們每次想起來都覺得脊背發涼。他們慶幸自己在浙江,但也忍不住擔心,王爺對福建的手段,會不會有一天用到浙江來?
而最近這一個多月,朱常治的舉動更是讓他們徹底摸不著頭腦了。
先是派四大學堂的學生下去調研,到處查什麼民間借貸。九出十三歸。
然後又大張旗鼓地讓各大書坊寫漢家英雄的話本,在茶樓裡天天講。
接著又為了一個偷東西的廢料把陳老爺抓了。
這三件事看起來風馬牛不相及,卻幾乎是在同時發生,讓習慣了揣摩上意計程車紳們徹底陷入了迷茫。
“他到底想要幹什麼?”
這句疑問,如今是杭州士紳圈中最流行的一句話。
有人說王爺是想整飭民間借貸,有人說王爺是想為南洋開拓造勢,有人說王爺只是碰巧拿陳家開刀立威。但誰也說不準。
更讓他們不安的是藏在這些具體動作之下的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方向感”。
王爺似乎在推行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東西,一種既能撬動底層人心。又能讓士紳階層感到不安的力量。
那些漢家英雄的故事,表面上只是茶餘飯後的消遣,可它們傳遞的那種資訊,“漢人應該是偉大的”“漢人不該受欺負”,卻在不知不覺中改變著人們的心態。
周文淵擱下茶盞,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眾人:“你們有沒有覺得,王爺現在做的這些事,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怎麼不一樣?”錢永年問。
“以前王爺做事,都是為了‘做成什麼事’,譬如開海,是為了通商;練兵,是為了護商;改銀元,是為了方便流通。每一件事,都有一個明確的。看得見的目標。”周文淵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可現在,王爺做事,像是在‘改變什麼人’。”
他看向在座幾人:“查借貸,是要改變放貸的人。講話本,是要改變聽話本的人。抓陳老爺,是要改變在座各位這樣的人。王爺的目光,已經從‘事’轉向了‘人’。”
這番話讓在座所有人都沉默了。他們都是見過世面的人,隱約感覺到周文淵說的恐怕是真的。
可問題是,王爺為什麼要改變他們?他們不是一直合作得很好嗎?浙江不是一直安安穩穩。蒸蒸日上嗎?王爺想要的繁榮。穩定。稅收,他們不是都給他了嗎?為什麼還要變?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而此刻,朱常治正在吳王府的書房中,剛剛批完一份文書。他推開窗戶,望了一眼窗外被夕陽染成金黃色的杭州城,目光悠長。
王安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殿下,周家派人來打聽陳家的訊息,要怎麼回?”
朱常治沒有回頭:“就說,案子按律法辦。陳家東傢俬設公堂,致人重傷,依律當杖八十。賠償傷者藥費,並枷號三日。讓府衙那邊照判。”
王安應了一聲,又問:“那個阿成......已經派人送了傷藥和銀子過去,也請了正骨的大夫去看了。殿下還有什麼吩咐?”
朱常治沉默了片刻:“等他腿好了,給他找份正經差事。碼頭也好,貨棧也好。讓他能堂堂正正地活著。”
“殿下仁慈。”王安躬身退下。
書房中又恢復了安靜。朱常治望著窗外暮色中鱗次櫛比的屋頂,心中浮起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選擇在浙江開始這一切,因為這裡是他的根基,因為他最瞭解這裡的人,也因為,這裡的大儒,藏著最反對民族主義的聲音。
自宋濂以來,浙東一直有一股對元朝念念不忘的思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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