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覺醒杭州城東，石灰巷。
這是一條窄得只能容兩人並行的巷子，兩邊擠擠挨挨地搭著些低矮的棚屋，屋簷幾乎碰在一起，將天空割成一條細長的線。
巷子裡瀰漫著一股潮溼的黴味，混著油煙和汗水的酸氣。這裡住著的，大多是碼頭上扛包的。街上拉車的。給人洗衣裳的，都是杭州城裡最底層的那些人。
阿成被人抬回石灰巷的那天，整條巷子都轟動了。不是因為他被打斷了腿，石灰巷裡被打斷腿的人，每年總有那麼三五個。而是因為打他的陳老爺，竟然被吳王府抓了。
“真的假的？陳家那老頭真被王爺抓了？”
“騙你作甚！我親眼看見的！兩個王府的侍衛，直接進門拿人，陳老頭連轎子都沒來得及上就被帶走了！”
“就為了阿成？那個偷東西的阿成？”
“可不就是為他！聽說阿成被抓的時候喊了一句‘漢人不該壓迫漢人’，不知道怎麼就被王府的人聽去了，王爺親自下的令！”
這些話在石灰巷裡傳來傳去，傳到最後已經有些走樣了。有人說阿成其實不是去偷東西，是去找陳老爺理論的；有人說王爺早就看陳家不順眼了，阿成只是個由頭；還有人說，王爺正在推行一套新法，專門保護他們這些窮苦人。
但無論如何，有一件事是確鑿無疑的，吳王殿下，為了一個石灰巷裡的偷兒，把一個開綢緞莊的大老爺抓了。
這在此前是不可想象的。
最先感受到變化的，是碼頭上那些扛包的苦力。
以前他們扛完一天的貨，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唯一的消遣就是蹲在牆角抽幾口旱菸，聽識字的工友念幾段三國水滸。
如今不一樣了。茶樓裡的說書先生講的霍去病。岳飛，他們雖然沒錢進茶樓去聽，但總有聽過的人出來轉述。講的人眉飛色舞，聽的人聚精會神。
講到霍去病八百騎破匈奴王庭時，碼頭上響起一片叫好聲；講到岳飛被金牌召回時，有人氣得把煙桿子往地上一摔，罵一聲“奸臣誤國”。
“咱們漢人，以前這麼威風過？”一個四十來歲的老搬運工蹲在碼頭的石墩上，吸了口煙，眯著眼睛問道。
旁邊一個年輕的後生立刻接話：“那可不！我聽醉茗軒的劉先生說，霍去病打匈奴的時候，殺得那些胡人十幾年不敢靠近邊塞。還有那個李靖，三千騎兵就把突厥十幾萬大軍打垮了。咱們漢人，從來就不是好欺負的！”
這樣的話，在杭州城的各個角落裡越來越多地出現。
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一輩子都在為一口飯掙扎的人，那些被士紳老爺們視為牛馬工具的人，第一次發現自己的身份裡有一件值得驕傲的東西，他們是漢人。
霍去病是漢人，岳飛是漢人，李靖是漢人。
那些在史書上光芒萬丈的英雄，和他們流著一樣的血。這種認知，讓那些佝僂了一輩子的腰桿，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
更為微妙的變化，發生在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上。
杭州城北有一個叫蔡老六的老佃戶，租種周家十幾畝田，年年交租納糧，見著周家的賬房先生都要低頭哈腰。
前些日子他進城賣菜，路過羊壩頭時聽說書先生講了一段《精忠嶽武穆》，聽得入了神，耽誤了回城的時辰。有人問他：“你就不怕回去晚了被東家罵？”他沉默片刻，說了一句他自己都沒完全想明白的話：“以前覺得那些老爺們是天生的貴人，咱們是天生該種地的。可聽了那些故事才知道，漢人裡頭出過大英雄，也出過賣國的奸臣。那些老爺們也不見得就比咱們高貴到哪裡去。”
這話傳到周家賬房先生的耳朵裡，賬房先生氣得吹鬍子瞪眼，指著蔡老六的鼻子罵了一頓。
可罵完之後，他自己心裡也有些發虛，因為他前幾天也在茶樓裡聽過一段霍去病的故事，聽到“匈奴未滅，何以家為”那兩句時，也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
這種變化，就像初春時節的河冰，表面看著還是硬邦邦的，底下卻已經開始鬆動。開裂。
而對那些世代高高在上計程車紳們來說，這種鬆動讓他們感到了真切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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