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西，西湖之畔，有一座不顯眼的私家書院，名“問渠書院”。粉牆黛瓦，竹影深深，院門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匾額，是永樂年間一位翰林的手筆。
這裡平日少有外人打擾，卻是浙東士林真正的核心所在。
書院的主人姓沈，名懋中，字子思，年過花甲，是浙東有名的經學大家。他年輕時中過進士，在翰林院待過幾年，後因看不慣朝中黨爭，辭官歸隱，從此專心講學著述，門生故舊遍佈浙東官場。
這日午後，問渠書院的內堂裡坐了七八個人，皆是杭州乃至浙江士林的頭面人物。周文淵在座，還有幾位白髮蒼蒼的老儒，以及幾個在浙江府學。縣學任教的教諭。眾人面前的茶已經換過兩遍，卻沒有人有心思去端。
沈懋中坐在主位上，面容清癯，三縷長鬚已然全白，但雙目依然炯炯有神。他所著的《經義述聞》是浙江士子科考的必讀參考，在浙東士林中的地位舉足輕重。此刻他將一本薄薄的話本擱在桌上，那是最近風靡杭州的《冠軍侯》刻本，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眾人：“諸位都說說吧，王爺此舉，意欲何為？”
一位姓陸的老儒率先開口：“老夫這幾日讓人去茶樓聽了聽，又找了幾本這些話本來看。表面上是講英雄故事，實則處處強調‘漢人’二字，漢人如何英勇，漢人如何偉大，胡人如何殘暴，胡人如何卑劣。每一段書，都在告訴聽者：你是漢人，你與那些英雄同族，你應當以你的血統為榮。”
“這有什麼問題嗎？”一個年輕的教諭忍不住問道，“讓學生們知道本朝先祖的輝煌，不也是教化之道嗎？”陸老儒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若只是講英雄故事，自然無妨。可王爺這套話本，話裡話外都在傳遞一個意思，漢人之所以偉大，不是因為讀了聖賢書，不是因為科舉功名，甚至不是因為官位高低，僅僅是因為他是漢人。你想想，這意味著什麼？”
年輕教諭愣住了。陸老儒見他還沒想通，索性把話挑明：“按這個說法，一個碼頭上的苦力，和一個進士出身的知府，在‘漢人’這個身份上，是同等的。他們流著一樣的血，拜著一樣的祖先，沒有任何高低貴賤之分。”
內堂中一片寂靜，只有窗外竹葉在秋風中沙沙作響。
“這......”年輕教諭有些遲疑，“這不就是......平等嗎？”
“對了。”沈懋中終於開口，緩緩道，“平等。這兩個字，才是王爺真正想要傳達的東西，那些胡人漢人的故事，只是外衣。”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院中那叢在秋風中搖曳的青竹：“我朝立國二百餘年，靠的是什麼維持秩序？靠的是君臣父子。尊卑有序。皇帝是天子，官員是父母官，士紳是地方領袖，百姓是草民。每個人的身份生來就已註定，安分守己才是本分。可王爺現在做的事情，是在告訴那些草民。你們和官員。和士紳。和皇親國戚，在更根本的層面上是平等的。你們都是漢人，誰也不比誰高貴。”
他轉過身來，目光沉重：“一旦這個念頭紮下根，那些草民還會甘心交租嗎？還會甘心服役嗎？還會甘心見了官員就下跪嗎？不會了。他們會覺得，既然同是漢人，憑什麼你高高在上，我匍匐在地？”
內堂中的氣氛驟然凝重。幾位老儒面色鐵青，幾位年輕些的教諭則面帶猶豫。
周文淵放下茶盞，緩緩開口：“懋中先生所言，也正是我所擔心的。王爺這套話本，表面上是激起百姓對胡人的同仇敵愾，可實際上，那把火遲早會燒到我們自己頭上。百姓一旦學會了用‘漢人’的身份來思考問題，接下來就會問，既然大家都是漢人，憑什麼老爺們可以放九出十三歸？憑什麼老爺們可以兼併田產而不受罰？憑什麼老爺們可以打斷窮人的腿而不必償命？”
他看向眾人：“這些問題，如今已經在碼頭和巷弄裡流傳了。諸位家中都有佃戶，都有夥計，最近難道沒有察覺到他們看你們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樣了嗎？”
沒有人回答。但也沒有人能反駁。在座每一個人，都或多或少感受到了那種變化，那種如暗流般在底層湧動的東西。
一直沉默的鬚髮皆白的老儒，他是曾在南京國子監任過司業的徐守正，忽然開口說道：“周兄說得對。但懋中先生方才的話，老夫以為，還沒有說到最要害處。”
眾人都看向他，徐守正抬起頭，沉聲道：“王爺這件事，真正的要害不在平等，而在皇權。”
他頓了頓：“你們想想，朝廷維繫統治的根基是什麼？是‘天命’。皇帝是天子，受命於天，所以萬民臣服。天命的理論，雖然自孟子以來就講‘民貴君輕’，但從來沒有講過‘君民平等’。君就是君，臣就是臣，民就是民。等級分明，秩序井然，這才是天下的正理。”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可王爺現在倡導的大漢族主義，強調的是‘民族平等’高於‘等級差別’。若人人都因同是漢人而互為同胞。不分貴賤，那皇帝的位置又該如何自處？大臣的體統又該置於何地？天命的理論，在‘同胞’二字面前，還立得住嗎？”
內堂中一片死寂。
“王爺在做一件自掘根基的事。”徐守正憂慮萬分，“他在啟迪民智，在讓那些底層百姓意識到自己作為‘漢人’的身份尊嚴，而不是作為‘草民’的卑微。可一旦他們真的覺醒了，他們還會像從前一樣對官府俯首帖耳嗎？還會像從前一樣對朝廷敬畏有加嗎？天命之說，早已千瘡百孔。自太祖以來的種種神蹟傳說，讀書人心中誰不知真假？只是大家心照不宣罷了。”
他放下茶盞，聲音沉重：“王爺如此啟迪民智，大明的統治，朱家的統治，真的還能穩固如初嗎？”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是讀聖賢書長大的，都知道“民為邦本，本固邦寧”的道理。可他們同樣知道，自古以來就沒有哪個朝廷真正容忍過“平等”二字。
因為一旦平等深入人心，等級就失去了合法性。
沈懋中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開口：“徐兄所言，振聾發聵。老夫之前也只想到了士紳利益受衝擊這一層，未曾往更深去想。如今想來，王爺走這一步棋，恐怕連他自己都未必想清楚了後果。他只想借民族主義凝聚人心，卻不知這把火一旦點燃，燒掉的將不只是士紳的田產，還有朱家皇權的根基。”
他嘆了口氣，“大明的根基，正在鬆動。而我們這些人，上有廟堂，下有田產，恐怕身家性命都已經綁在這座將傾的大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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