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陽光斜斜地照在清河坊的廣場上，這已經是論辯開始的第五日了。
臺下的人不但沒有散去，反而比前幾日更多了。黑壓壓的人群從講臺前一直延伸到街口的牌坊下，估摸著不下三四千人。
有穿著短打赤腳站在地上的碼頭苦力，有戴著方巾的讀書人，有挑著貨擔暫歇的小販，還有幾個騎在父親脖子上的孩童，睜著好奇的眼睛望著那座並不高大的木臺。
這幾日的論辯已經傳遍了整個杭州城，甚至開始向周邊的府縣擴散。前四日，格物學堂的學生陸遠與縣學教諭陳芝茂就“華夷之辨”展開了激烈的交鋒，雙方引經據典，從《春秋》到《史記》，從遼金到蒙元，你來我往，火藥味越來越濃。
臺下的聽眾也從最初的看熱鬧，漸漸變得投入其中。
尤其是那些碼頭上的苦力和作坊裡的工匠，他們雖然讀不懂那些經典，但他們聽得懂“漢人殺不得胡人，胡人卻殺得漢人”這句話的分量。
日頭升高了些許，人群中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一個鬚髮皆白。身著粗布道袍的老者，拄著一根竹杖，在一箇中年書生的攙扶下，顫巍巍地穿過人群，朝講臺走去。認識他的人紛紛讓開道路，低聲驚呼：“鄭老先生？他怎麼來了？”
鄭守中，餘杭人，四十年不仕，以教書著述為業，在浙西士林中名望極高。
他從不參與任何政事，也極少在公眾場合露面，連縣學的學官想請他講學都屢屢被拒。沒有人想到，他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出現在這裡。
老人走得很慢，每邁一步都要用力撐一下竹杖，但他目光平視前方，沒有絲毫老態龍鍾的渙散。
他走到講臺前，推開攙扶他的書生，深吸一口氣，一步一步自己走上了臺階。
臺下迅速安靜了下來。
鄭守中站定之後，緩緩掃視了一圈臺下黑壓壓的人群，開口說道：“老朽鄭守中，餘杭人，隱居四十年。今日登臺，是有些話不吐不快。若有得罪之處，還請諸位包涵。”
他頓了頓：“這幾日的論辯，老朽一場不落地聽了。從陳教諭的‘禮教別華夷’，到陸先生的‘血脈辨族類’，諸位說得都有道理。但老朽以為，這些都還沒有觸及根本。根本問題是我大明，憑什麼得天下？”
臺下有人高聲應道：“天命所歸！”
鄭守中微微一笑，竹杖輕輕敲了敲臺板：“好一個‘天命所歸’。老朽斗膽問一句，若凡事皆歸於‘天命’，則兩千年間，得天下者十數姓，皆可謂天命所歸。漢高祖是‘天命’，光武帝是‘天命’，司馬懿也是‘天命’，楊堅也是‘天命’，李淵是‘天命’，趙匡胤也是‘天命’，太祖高皇帝同樣是‘天命’。那這‘天命’豈不是太廉價了？曹操。司馬懿之流，都可說是‘天命’嗎？”
他又頓了頓，聲音陡然一沉：“若皆是天命，那太祖高皇帝與司馬懿又有何異？”
人群中當即就有人變了臉色，這句話說得太狠了。
把太祖高皇帝和司馬懿相提並論，哪怕只是用一個反問的句式，也是大不敬。
但鄭守中沒有等臺下的人做出更多反應，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老朽說這話，不是要貶低太祖高皇帝，恰恰相反，老朽是要把那些魚目混珠的‘天命’，從真正的天命之中剔除出去！讓世人看清楚，什麼才是真正的‘得國最正’！”
他的聲音漸漸洪亮起來：“西晉司馬氏如何得國？司馬懿身受魏明帝託孤之重，卻發動高平陵之變，誅殺曹爽，背棄洛水之誓，竊取魏權。其子司馬昭，當街弒殺曹髦，公然以臣弒君。其孫司馬炎，逼魏主曹奐禪讓。三代人欺人孤兒寡婦，篡奪人家江山，也要說是‘天命’，這‘天命’二字，何其汙穢？”
“隋朝楊堅如何得國？他是北周宣帝的岳父，女兒是皇后，外孫是皇帝。他以外戚之尊，受遺詔輔政，卻在宣帝死後不久便逼年幼的外孫退位，篡奪了北周的江山。這也是‘天命’？”
“李淵如何得國？他是隋煬帝的表兄，受隋室厚恩，鎮守太原。隋煬帝雖無道，天下離心，但李淵起兵的資本，哪一樣不是從隋朝得來的？他若真是天命所歸，何不早年起兵？為何等到天下大亂。群雄並起之時，才以‘尊隋’為名起兵？說到底，不過是時勢造英雄，他趁勢而起罷了。”
老人語速不快，但每一句都擲地有聲。臺下雖有面帶不忿的讀書人，卻無人能當場駁倒他的論據。鄭守中又說到了宋朝：“趙匡胤身為後周殿前都點檢，柴世宗臨終託孤於他，讓他輔佐七歲的幼主。他卻趁主少國疑之際，陳橋兵變，黃袍加身，從孤兒手中奪走江山。雖則他功業赫赫，平定五代十國的武夫之亂，一統華夏，此誠為不世之功，但柴家的天下，終究是他奪來的。這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史書上寫得明明白白。但硬要說這也是‘天命’，那就昧良心了。”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可我太祖高皇帝不同！”
老者的腰桿挺得筆直，斬釘截鐵地說道：“太祖高皇帝出身布衣，家境赤貧，做過和尚，討過飯。他沒有受過元朝一官一爵，沒有食過元朝一粟一祿。他不是誰的臣子，不曾辜負誰的託付，不曾欺凌誰的孤兒寡婦，不曾從誰手中‘禪讓’過江山。他是從蒙古人的鐵蹄下，用刀槍硬生生把漢人千百年的土地奪回來的！”
他竹杖敲得臺板咚咚作響：“隋失其鹿，李淵是帶著隋朝給的兵。隋朝給的糧。隋朝給的官職去逐鹿的。後周失其鹿，趙匡胤是帶著後周給的兵。後周給的糧。後周給的官職去逐鹿的。可元失其鹿，太祖高皇帝手中沒有一兵一卒是元朝給的，沒有一粒糧食是元朝賞的！他從乞丐做起，一寸一寸地打，一座城一座城地攻，一個省一個省地平，最後終於把蒙古人趕回了漠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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