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隱秘辯論進行到第八日，杭州城的空氣彷彿都被這場持續了多日的論辯烤得發燙。
鄭守中那番“漢明當為一檔”的論述，如同在滾油中潑入了一瓢水，炸得整個杭州城計程車林四分五裂。
支持者擊節讚歎，反對者咬牙切齒。
而那篇以《得國正論》為名的文章被人連夜抄錄，傳遍了杭州城的大街小巷，甚至開始沿著運河傳向蘇州。松江。南京。但那個關於“太祖承認元朝法統”的疑團，卻依然像一根魚刺一樣卡在許多人的喉嚨裡。
就連鄭守中登臺那日，王鐸當面提出的那個問題“太祖既然驅逐胡元，為何又要承認元朝為正統？”至今沒有得到一個令人信服的解釋。格物學堂的學生們私下也在討論，有人說是太祖迫於形勢的權宜之計，有人說是當時天下未定需要安撫元朝舊臣。但這些說法都缺乏史實依據，難以服眾。
第九日清晨，一輛不起眼的青呢馬車從武林門駛入了杭州城。
馬車停在清河坊附近的一條小巷口，車門掀開，走下一個約莫五十歲。面容粗糙。雙手佈滿老繭的中年漢子。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棉袍，腰間掛著一把制式樸素的腰刀。那刀鞘上的漆已經磨得斑駁，刀柄卻被握得油亮，一看便知是個常年佩刀的人。
他抬頭望了望遠處那座被人群層層圍住的講臺，深吸一口氣，大步走了過去。
他是從南直隸滁州趕來的。姓廖，名興，現職是滁州衛的一個百戶。
祖上曾是大明的開國功臣廖永忠。
廖家在明初曾是顯赫一時的將門，廖永忠助朱元璋平定天下，功勳卓著。
但洪武八年，廖永忠被朱元璋以“僭用龍鳳諸不法事”賜死。自那以後廖家便一蹶不振，從顯赫的侯門淪落為尋常的軍戶。
傳到廖興這一代，只剩下一個世襲百戶的虛銜，守著滁州城外幾十畝薄田勉強度日。廖興原本一輩子都不會踏足杭州。
但這場辯論的訊息，終究還是傳到了滁州。傳到了他的耳朵裡。他聽說了鄭守中那番關於“漢明當為一檔”的論述，聽說了關於太祖為何承認元朝法統的爭論。
那些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塵封數十年的家族記憶。他想起父親臨終前握著他的手，說起家族中傳下來的那些話。
他想了整整一夜，然後套上馬車，一路從滁州趕到了杭州。
廖興撥開人群，走到講臺前。他沒有立刻登臺，而是在臺下站了一會兒，聽著臺上一個年輕的秀才正在引經據典地論證“元朝亦有天命”。那秀才說得滔滔不絕，臺下有人頻頻點頭，有人面露不屑。
廖興沉默地聽完，然後邁開步子，登上了講臺。那年輕秀才見一個滿面風霜的佩刀漢子走上來，愣了一下：“這位......兄臺，你是何人？”
廖興沒有看他，面向臺下，用沙啞而洪亮的聲音道：“滁州衛百戶，廖興。今日登臺，是想替我先祖還一句話。”
臺下的議論聲戛然而止，眾人一臉錯愕地看著他，心中一種不約而同地產生一個想法“你祖父是誰？”
“我先祖是廖永忠。”
臺下頓時爆發出巨大的騷動。
廖興沒有理會那些騷動，繼續道：“我先祖是怎麼死的，史書上寫的是‘僭用龍鳳諸不法事’，賜死。但史書上沒有寫的，是我們廖家世代相傳的一段話，是先祖臨死前讓我們這些後人記住的。我祖父臨終前，又告訴了我父親。我父親臨終前，又告訴了我。”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在秋風中微微顫抖：“我曾祖父臨死前說，‘我這一生，做錯了一件事，也做對了一件事。做對的事，是跟著太祖皇帝打天下，把蒙古人趕回了漠北。做錯的事，是殺了小明王。’”
這句話一齣，臺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臺上那個年輕的秀才更是瞠目結舌，一時說不出話來。
廖興繼續說道，“先祖說，他當時年輕，沒什麼見識，只知道聽那些文官的話。那些從元朝過來的文官跟他說。小明王不能留，留著是個禍害，將來他會跟太祖皇帝搶天下。他們說得頭頭是道，說這是為了太祖好，為了大明好。先祖就信了他們，在瓜洲渡口，把小明王的船弄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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