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風起青萍萬曆四十三年十月初。
無錫城外的論道結束不過十日光景，那三天論辯的完整記錄便被整理成了《東林論道錄》，此時已經如同春風中的柳絮一般，飄向了大江南北的每一個角落。
最先傳出的是無錫本地。東林書院門外的上萬名聽眾中，不乏各府縣的生員。商人。說書人。驛卒。船伕。這些人散場之後各自歸家，一路上便將論道的內容向沿途的茶樓酒肆。碼頭驛站口耳相傳。而更快一步的，是印坊裡的匠人。
三日論道結束當晚，無錫城東的一家印坊便連夜開工。坊主姓趙，是蘇州府人，在無錫開了二十年的印坊，專接各種文集。時文的活計。那日他在現場聽了一整天的論道，越聽越覺得這是能傳世的東西。
當天晚上他便找到了朱常治行轅的隨從，請求允許他將論道內容刊印成冊，無償發售。朱常治聽說後只回了一句話：“印，本王不收印資，但有一條，那就是定價不許超過五文錢，要讓窮秀才也買得起。”
趙坊主大喜過望，連夜叫上全坊二十餘名工匠，揀字排版，挑燈夜戰。到第四日清晨，第一批五百冊《東林論道錄》已經裝訂成書。
這五百冊書在無錫城中半日便告售罄。趙坊主咬牙又加印了一千冊，第三日再次售罄。訊息傳到蘇州，蘇州的印坊也坐不住了，派人快馬趕到無錫討要底稿，回去之後照著排版翻印。緊接著是常州。松江。鎮江。南京。
短短十日之內，從南直隸到浙江，從江西到湖廣，從山東到北直隸，至少有三四十家印坊在翻印這本薄薄的小冊子。
據杭州府衙後來粗略統計，僅萬曆四十三年四月這一個月內，《東林論道錄》的各種版本在全國範圍內的刊印總量不下五萬冊。
但真正讓這本書傳遍天下的，不是印坊的匠人，而是那些聽了論道之後熱血沸騰的年輕士子。
趙文龍，就是那個當初在杭州給朱常治報信說的蘇州落第舉子，他如今已是吳王府的編修之一。
他帶著十名同伴，每人揹著一摞《東林論道錄》，沿著運河一路北上，在沿途的碼頭。驛站。茶樓。書院門口擺攤售書。他們不光賣書，還跟人講吳王在東林書院門口如何與顧憲成論道，講“功德為帝論”到底是什麼意思，講南洋有多大。日本現在是什麼樣子。臺灣有多少漢人已經在那裡安家落戶。
在揚州，一個鹽商的兒子聽完趙文龍的講述後，當場買了十本書，說要帶回家裡給兄弟們看。在淮安，一個三十多歲的老秀才聽完趙文龍的話後當眾落淚，說“我讀了三十年聖賢書，從沒想過漢人還可以這樣活”。在山東臨清，一個年輕的驛卒把身上僅有的五文錢掏出來買了一本書，然後站在那裡就著驛站的燈光翻了大半宿，第二天一早便辭了差事，說要南下去杭州投考海事學堂。
趙文龍每到一地，都會在茶館或書院門口擺開一張桌子，把朱常治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圖複製品攤開，指著上面那些地名給大家講：“這裡是咱們大明，這裡是蒙古，這裡是南洋，這裡有七個府四十六個衛所，全部是漢人在管。這裡是印度，這裡有香料和寶石，葡萄牙人每年從這裡賺走的銀子比大明一年的田賦還多。這裡是歐羅巴，那裡有幾十個國家，最大的一個也就跟咱們浙江差不多大......你們看，大明只佔了這地圖上的這麼一小塊，還有這麼大。這麼大的地方，等著咱們漢人走出去呢！”
圍觀的百姓從三五人變成三五十人，再到數百人。有些地方甚至需要當地衙役來維持秩序，因為人太多了，把街道都堵了。
與此同時，這場思想風暴也在朝堂上引起了軒然大波。
南京國子監祭酒顧起元是顧憲成的族侄，他在讀了《東林論道錄》後，沉默了整整三天，然後在國子監的講壇上當著一百多名監生的面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吳王殿下所說的‘功德為帝論’，雖然與古聖先賢的舊說有異，但未必不是一種新的思路。時移世易，人心自變。”
這句話在國子監迴盪了很久。雖然顧起元后來被人彈劾“曲學阿世”，不得不上了請辭的奏疏，但他那句話中的八個字“時移世易，人心自變”卻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南京的大小街巷。
而在北京，反應則要激烈得多。齊黨首領亓詩教在朝會上手持一本《東林論道錄》，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厲聲質問：“吳王所說‘功德為帝論’，分明是以民意亂君權！若皇位要由‘功德’來定，那這天下還有尊卑之分。綱常之序嗎？”
他話音剛落，禮科給事中姚宗文立刻附和，要求萬曆下旨查禁《東林論道錄》，並召吳王回京問話。但萬曆只是慣常撂下四個字：“留中不發。”
這四個字像一盆冷水潑在了那些彈劾者的頭上。誰都明白萬歲爺這是鐵了心要護著吳王。
也有人私下議論：萬歲爺之所以不查禁這本書，怕是因為那書裡有一句“父皇在位四十三年，開海通商。整頓邊防，這就是有功”的話。那些說書人可不是傻子，吳王在書裡誇了父皇，父皇若反手就把書禁了，豈不是自己說自己無功？
這道議論傳開之後，更多的人開始用一種新的眼光重新審視那本小冊子。一些原本立場中立的官員，在反覆讀過之後，也開始私下承認：吳王的道理雖然激進，但若細究起來，並沒有出格的地方。他說太祖功高三皇。德配五帝，這是事實；他說永樂北征蒙古。七下西洋是有功於漢人，也是事實；他說皇帝要多做有益於漢人的事，這更是誰都挑不出毛病的話。
那問題在哪裡呢？
問題在“話外之意”。
論道錄裡雖然沒有一個字說“皇帝若失德就該被推翻”，但朱常治那句“功德耗盡之日，便是匹夫奮勇之時”，就像一根刺一樣紮在某些人的心裡。他們知道這話有問題，卻又說不出問題在哪裡，因為朱常治沒有說“現在就是那時候”，他只是說了“如果有一天”。
如果有一天，就是最大的殺招。
在無錫，顧憲成在論道結束後的第七天便上書朝廷，以“年老體衰”為由請求辭去東林書院主講之位。這道辭呈被萬曆批覆得很快，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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