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蒙學新章萬曆四十三年十一月,杭州。
入冬後的第一場雪落在西湖畔的孤山上,將保俶塔的塔尖染成了一抹素白。北風裹著寒氣從運河上刮過來,吹得杭州城裡的百姓紛紛裹緊了棉襖。
但比起天氣的寒涼,這一年在杭州城裡湧動的思潮,卻讓許多人心中燒著一團撲不滅的火。
吳王府後花園的暖閣裡,炭火燒得正旺。朱常治坐在書案前,手裡拿著一本剛從印坊送來的樣書,封面上印著四個大字:《漢風初識》。
這是即將在浙江。福建。廣東三省蒙學中統一使用的啟蒙教材。
書分四卷,每卷不過四十頁,內容卻與傳統的《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大不相同。
第一卷講“漢家源流”——從炎黃到夏商周,從秦漢到唐宋,用淺白的語言講述漢民族的形成與傳承。
第二卷講“天下之大”——附有大明最新的世界地圖,介紹南洋諸島。印度。歐羅巴。非洲的風土人情。
第三卷講“開拓之歌”——以鄭和下西洋為主線,講述漢人揚帆海外的故事。
第四卷講“少年之志”——用簡單的道理告訴孩子:漢人當自強,當讀書明理,當勇敢地走出去。
朱常治翻了幾頁,微微點頭。坐在他對面的是沈弘度和王畿之,兩人面前各擺著一杯熱茶,神情中帶著幾分期待。
“不錯。”朱常治合上書冊,在案上輕輕拍了拍,“比第一稿好了很多。語言更淺白了,故事也更生動了。尤其是‘鄭和爺爺下西洋’這一節,用老人給孫輩講故事的口吻寫,孩子們應該喜歡讀。”
沈弘度微微舒了一口氣:“殿下過譽了。這一稿是臣帶著十個編修反覆打磨了四個月才定下來的。光是‘漢家源流’那捲,就重寫了六遍,生怕把道理講得太深,孩子們聽不懂。”
“樸素是真,淺白是功。”朱常治將書冊遞給王安,“讓印坊先印五百本,分發到杭州府各縣的蒙學試讀。讓教書的先生們把意見都記下來,一個月後彙總到我這裡來。若有需要改的地方,再修一版。”
“是。”王安接過書冊,退了出去。
暖閣裡只剩下朱常治。沈弘度和王畿之三人。
朱常治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覆雪的老梅樹上:“弘度,你說實話,各地書院的反應如何?咱們這一套蒙學教材,推行得順利嗎?”
沈弘度放下茶盞,沉吟了片刻道:“回殿下,總體而言,是支持者居多,反對者亦有,但比臣預想中要順利得多。”
他微微欠身,繼續道:“臣這幾個月在浙江。福建。廣東。江西四省的學政衙門和主要書院都走了一圈。浙江自不必說,杭州。寧波。紹興。溫臺四府的學官大多已經換過一輪,對殿下的理念接受度很高。加上四大學堂的畢業生陸續進入各府縣擔任教諭和訓導,他們對新學非常擁護。溫州府有個老教諭甚至主動上書學政,請求把《漢風初識》作為蒙學必讀書。”
朱常治點了點頭,沒有插話。
“福建那邊稍微複雜一些。福建雖是殿下的勢力範圍,但畢竟隔著山海,山區的書香門第對傳統理學根深蒂固。泉州府有幾個老秀才聯名上書,說《漢風初識》中‘漢家源流’那捲‘舍道統而標血脈,是捨本逐末’。不過臣也走訪了福州。漳州。泉州三府的十幾家蒙學,年輕一輩的教書先生大多表示願意試用新教材。尤其沿海那些村鎮,很多孩子家裡就有親人在南洋衛所當兵或者種田,他們對‘開拓之歌’那一卷特別感興趣。”
“廣東和江西呢?”朱常治問道。
“廣東接受度很高,不過江西的情況比較特殊。”沈弘度微微皺眉,“江右文風本就比浙閩更重道統,白鹿洞書院那邊有一些老儒對殿下的理念頗有微詞。但臣發現一個問題,他們雖然嘴上反對,卻拿不出什麼有力的反駁。有個老儒跟臣辯了一個時辰,翻來覆去無非是‘聖人之教不可廢’。‘夷夏之防不可破’,可臣問他‘夷夏之防’究竟是防什麼,他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朱常治笑了一聲:“他說不出,是因為他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這個問題。歷代讀書人講‘夷夏之防’,不過是把這句話當做一個不需要論證的前提來用。從來沒想過,為什麼要防。防的是什麼。防了之後怎麼辦。本王把這些問題的答案提前說出來了,他們自然無話可接。”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望著雪中的庭院:“現在這個時節,天災一年比一年多,百姓的日子一年比一年難。小冰河期的寒氣,不只是冷在天氣上,更冷在人心上。那些靠‘天命’來解釋一切的老辦法,已經解釋不通了。父皇在位四十三年,不算昏君吧?大明國力比嘉靖。隆慶年間都強吧?可該旱的還是旱,該澇的還是澇,該冷的還是冷。你說這是皇帝失德,誰信?”
沈弘度和王畿之對視一眼,皆點頭稱是。
王畿之接話道:“殿下說得極是。臣這幾個月在蘇杭一帶走訪書院,發現一個很有趣的現象,那些四十歲以上的老儒,對殿下的理論反對最激烈;反而是三十歲以下的年輕士子,接受得非常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