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足為奇。”朱常治轉過身來,“四十歲以上的人,一輩子都在理學的框架裡打轉,他們的功名。地位。交遊。聲望,全繫於這套體系之上。你讓他們承認這套體系有問題,就等於讓他們否定自己的人生。他們當然要拚命反對。”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窗外那片飄雪的蒼穹:“但年輕人不一樣。年輕人面前是一整條沒有走過的路,他們沒有包袱,沒有負擔。你告訴他們外面有一個更大的世界,他們是願意抬起頭去看的。”
“殿下。”王畿之忽然開口,聲音中帶著幾分遲疑,“臣有一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
“但說無妨。”
“如今《東林論道錄》已經傳遍天下,‘功德為帝論’和‘民族本位’之說在士林中影響日廣。各地書院紛紛以此為題講學論道,不少年輕士子甚至以‘吳王門生’自居。殿下推動蒙學教材改革,四省蒙學盡在掌握,但殿下可曾想過,朝堂上那些反對殿下的人,不會坐視不理?”
朱常治看著他:“你想說什麼?”
王畿之深吸一口氣:“臣擔心,他們會說,殿下這是在為將來登基培養黨羽。說殿下以蒙學為名,行培植私黨之實。這個罪名一旦坐實,即便是萬歲爺,恐怕也......”
“畿之,你的擔心有道理。但你想過沒有,他們為什麼到現在還沒有用這個罪名來彈劾本王?”
王畿之愣了一下:“臣愚鈍,請殿下明示。”
“因為他們在等本王出錯。等本王得意忘形,等本王仗著父皇的寵信做出什麼出格的事,等本王自己把把柄遞到他們手上。到那個時候,他們這些彈章才會有用。”
他微微一笑:“所以,本王不會給他們這個機會。蒙學改革,三省推行,可以;培植私黨,不可以。本王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臺面上做的。教材公開刊印,學堂公開招生,教諭公開選派,所有程式都經過學政衙門和按察使司的稽核。他們說不出什麼來。而且本王做事向來要和父皇先通氣,報備後再做,和父皇之間的信任是我最大的財富”
“至於將來......”朱常治的目光微微轉深,“將來的事,將來再說。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把這三省的蒙學抓好。等到這三省的孩子長大,讀著《漢風初識》長大,他們腦子裡裝的就不是‘三綱五常’。‘存天理滅人慾’,而是‘漢家天下’。‘開拓進取’。到那個時候,這天下的大勢,就真的變了。”
雪越下越大,杭州城的街巷漸漸被一層薄白覆蓋。暖閣裡的三人又談了小半個時辰的教材細節,直到王安端了晚膳進來,沈弘度和王畿之才起身告辭。
他們走後,朱常治一個人坐在暖閣裡,守著一爐炭火,慢慢吃著那碗熱湯麵。
李華梅披著一件斗篷從外面走了進來,肩上落了一層雪。她解下斗篷抖了抖,在朱常治對面坐下,看了看他那碗麵,笑道:“還在想教材的事?”
“想完了。”朱常治放下筷子,“四省蒙學的事情基本定了,剩下的就是怎麼推行的問題了。”
“那你在愁什麼?”
朱常治沉默了片刻,才道:“我就是在想,我做的這些事,到底對不對。”
李華梅微微挑眉:“這可不像你說的話。”
“不像嗎?”朱常治苦笑一聲,“華梅,我跟東林論道的時候說得慷慨激昂,跟士子們講民族主義的時候振振有詞,讓三省蒙學教孩子《漢風初識》的時候信心滿滿,但夜深人靜的時候,我也會想:我做的這些事,到底是把大明帶向一個更好的方向,還是隻是換了一種方式把天下人綁上我的戰車?”
“有區別嗎?”
朱常治愣了一下。
“你做的這些事,讓漢人活得更像漢人,讓孩子能讀到更多的書,讓將士願意走出去守土開疆,這就是好的。你把他們綁上你的戰車,總比那些士紳老爺把他們綁在田埂上強。”
朱常治愣愣地看著她,“我發現你比我通透多了。”
“因為我比你簡單。”李華梅站起身來,“你想得太多了。有些事,做就是了。”
她轉身朝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他一眼:“面要涼了。吃完早點歇息,明天還要去見浙江學政那邊的人。”
門簾掀開,寒風捲入一片雪花,旋即又被放下的簾子擋住了。朱常治望著那個消失在簾後的身影,低頭看了看那碗還冒著微微熱氣湯麵,端起來,大口吃了個乾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