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嘆息一聲，緩緩開口：“林生，你說的是有道理的。天下確實很大，大明確實不止於此。但老夫還是要提醒你一句話，開拓疆土容易，治理天下難。”
他拄著手杖，微微向前傾身，目光如古井般深邃：“打下呂宋。拿下婆羅洲。在馬六甲設衛立府，這些都不難。只要你有船。有炮。有兵。有錢，你就能做到。但打下來之後呢？你要怎麼管？那些地方的人，說不同的語言，信不同的神明，有不同的風俗習慣。他們不會因為你的火銃厲害就真心臣服你。你要讓他們願意跟你一條心，要靠教化，靠制度，靠漫長歲月的耐心。”
他伸出手，指了指林啟文手中的那本地圖：“地圖上的每一寸土地，吳王都可以插上大明的旗幟。但要讓那些土地真正變成大明的疆土，要讓那裡的人真正認同自己是漢家天下的一份子，那不是一代人能完成的事。吳王能活多少年？你林生又能活多少年？你們會不會太心急了？”
林啟文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一時間找不出合適的話來。他低下了頭，盯著手中的地圖，沉默了很久，才抬起頭來：
“陳師說得對，治理確實比開拓更難。但學生以為，這兩者本就不是非此即彼的選擇。吳王在南洋設衛所。辦蒙學。推行漢字和漢禮，這就是在治理。他在臺灣安置遼東難民。分田地。立戶籍，這也是在治理。開拓和治理，可以並行不悖。”
他朝陳守正深深一揖：“先生的苦心，學生明白了。先生是怕我們年輕人空有一腔熱血，卻不曉得治理天下的艱難。學生定當銘記在心，日後若有機緣為天下做事，必不敢忘先生今日的教誨。”
陳守正拄著手杖，望著這個年輕學子躬身行禮的身影，渾濁的老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最終，他只是搖了搖頭，嘆息道：“後生可畏......但也後生可欺啊。你們只看到吳王畫的那張大餅有多大，卻不知道那張餅要多少人去烙。要多少人去翻面。要多少人去看著火候。罷了，罷了。”
他拄著手杖，轉身朝講經堂內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老夫老了，說不過你們年輕人。但老夫還是要說一句，你回去告訴那些跟你一樣熱血的年輕人：天下很大，但人心也很大。不要把天下的希望，全押在一個人身上。”
說完，他便邁過門檻，消失在講經堂的陰影中。
庭院中的年輕生員們望著他的背影，沒有人說話。雪花無聲地落下，落在每個人的肩頭和心上。
林啟文站在雪中，手裡攥著那幅手繪的地圖，望著陳守正消失的方向，輕聲自語：“先生，學生記住了。但學生還是相信，天下雖大，總有人要去走。縱使在青史上化作一滴墨，也要拼盡全力，去寫下該寫的一筆。”
暮色漸濃，白鹿洞書院的飛簷翹角在茫茫雪幕中若隱若現。
同一場雪，也落在杭州城。
吳王府東側的跨院裡，一棟新建的二層小樓裡亮著溫暖的燈火。這是一所由吳王府出資興辦的蒙學，不收束脩，供應一頓午飯，還免費發給每個孩子筆墨紙硯和課本。這座蒙學只收六歲到十歲的孩童，第一批招了八十二個學生，全都是杭州城裡普通百姓家的孩子。
此刻正值放學時分，十幾個孩子背著書包從門裡跑出來，在積雪的院子裡追逐打鬧，笑聲清脆。
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蹲在地上，用一根樹枝在雪地上畫著什麼。旁邊圍了五六個孩子，一個個伸長了脖子。
“你看，這是咱們大明，這是南洋——老師說，坐船往南走半個月就到！”
“哇——那邊真的有那麼多島嗎？”
“當然有！我爹說，他在碼頭見過南洋回來的船，上面裝滿了香料和珍珠！”
“我長大也要坐船去南洋！”
“我要去更遠的地方！老師說，一直往東走，有一個叫‘新大陸’的地方，比大明還大呢！”
“吹牛！大明是最大的！”
“你不信問我哥！我哥在吳王府的學堂讀書，他說的！”
孩子們嘰嘰喳喳地爭論著，渾然不覺一個穿著深色棉袍的年輕人已經從他們身後走過，聞言不由得停下腳步，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在雪地上畫地圖的孩子，微微一笑。
這個年輕人叫沈約，二十四歲，是杭州格物學堂的畢業生，也是這座蒙學的教習之一。他在這座蒙學裡教“天下大勢”和“算學”兩門課，最受孩子們歡迎。他望著那些蹲在雪地裡爭論的孩子，心中忽然浮現出自己小時候在私塾裡背《三字經》的情景，那時候，他以為“天地人”就是世界的全部。
這些孩子的起點，已經比他小時候高出了一大截。
同樣在這個冬月裡，福建泉州府的一座靠海蒙學中，一個姓陳的教諭正在用閩南語給二十幾個孩子講述呂宋府的故事。孩子們簇擁在講臺前，眼睛裡閃爍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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