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北地寒鴉萬曆四十三年十一月末,遼東,赫圖阿拉。
北風捲著雪粒從長白山的餘脈上呼嘯而下,將這座建州女真的老城裹在一片白茫茫的寒意之中。
城中的木屋覆著厚厚的積雪,屋簷下掛著長長的冰凌,在微弱的冬日陽光下閃著慘白的光。遠處的蘇子河已經封凍,河面上覆蓋著一層堅冰,偶爾能看到幾個裹著皮袍的建州孩童在冰面上追逐嬉戲,笑聲被風聲撕碎,斷斷續續地傳過來。
洪承疇站在一棟木樓的窗前,他穿著一件建州貴族常穿的貂皮大氅,頭髮沒有像在建州那樣束成髮髻,而是隨意披散在肩頭,這是女真人的習慣。
他回到赫圖阿拉已經半年多了%但他的目光,從來沒有離開過南方。
“洪臺吉又在看南邊的天?”身後傳來一個粗獷而帶著幾分笑意的聲音。
洪承疇沒有回頭。來的是代善,舒爾哈齊帳下最得力的四大貝勒之一,也是如今建州軍權的實際掌控者之一。
“代善貝勒。”他微微側身,算是行了禮,“今日營中無事?”
“有事,大事。”代善走到他身邊,也望向窗外,收起了笑容,“南邊來的訊息,聽說了吧?吳王在杭州城門口把那三家漢人士紳全殺了,賜鴆酒,留全屍。三家抄家,男的斬,女的流放臺灣。動靜鬧得不小。”
“聽說了,比預想中來得更快。”
代善轉頭看著他:“臺吉早就料到吳王會動手?”
“我料到他會動手,但沒有想到他會這麼狠。”洪承疇終於將視線從窗外收回來,轉身走到屋中央的火盆旁,伸手烤了烤火,“周文淵是蘇州商幫的魁首,沈懋中是松江沈家的家主,盧文煥是廣東士紳的領袖。這三個人,在東南士林中的分量,不比顧憲成輕多少。吳王殺他們,不經過刑部,不經過大理寺,不經過都察院,甚至連南京三法司都沒有知會一聲。說殺就殺了,而且是賜鴆酒。夷三族。”
“這說明兩件事。第一,吳王在東南的權勢,已經大到不需要跟任何人商量就能決定一個士紳家族的生死。第二,他對‘背叛漢人’這件事的容忍度為零。誰敢在這個問題上觸他的逆鱗,他就會讓誰灰飛煙滅。”
代善的面色微微變了變。他不是沒有見過狠人,他這輩子在戰場上殺過的人也不在少數。
但他從未見過一個漢人藩王,能對自己的同胞下這種死手還面不改色的。
洪承疇沒有看代善的表情,自顧自地說下去:“更重要的是,他那套民族主義的思想,正在以我們無法想象的速度傳播。遼東這邊的漢民,也在跟著學。代善貝勒,你有沒有發現,最近這幾個月,遼東漢民的態度,和以前不一樣了?”
代善眉頭緊皺:“臺吉這麼一說,確實有些不對勁。以前遼東的漢民,對咱們建州雖然不算親近,但也不至於敵視。可最近我手下的幾個牛錄出去打草谷,遇到的漢人村子居然自發結寨自保,還派人去廣寧報信。這放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洪承疇輕嘆一聲:“這就是民族主義的力量。吳王用幾場辯論。幾本教材。幾顆人頭,正在重新塑造漢人對自己的認知。他不講天命,不講禮法,不講君臣。他講血脈,講身份,講‘我們’和‘他們’。”
他抬起頭來,目光直直地看著代善:“代善貝勒,我斗膽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你們建州女真,能抵擋得住一個被民族主義徹底武裝起來的大明嗎?”
聽到這話,代善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竟然找不到一句妥帖的話來回答。
“臺吉是在危言聳聽吧?”代善最終還是開口了,“漢人什麼時候真正團結過?他們不是最喜歡內鬥的嗎?唐宋元明,哪一朝不是漢人自己鬥自己?”
“那是因為以前他們沒有找到那個能讓他們團結起來的東西。”洪承疇的目光變得深邃,“以前他們靠天子。靠科舉。靠鄉紳來維繫這個國家,但這些紐帶,都是‘上對下’的。天子管不了每一個百姓,科舉選拔出來計程車紳各自為政,鄉紳更是隻管自己一畝三分地。所以漢人看起來是一盤散沙。”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凝重:“但吳王的民族主義,是‘橫’的。他告訴每一個漢人,不論你住在哪裡。是貧是富。是官是民,只要你爹是漢人,你就是漢人,你就是這個大家庭的一份子。這種認同感,比天子的聖旨更有凝聚力。因為它是發自內心的。”
“那依臺吉之見,建州該怎麼辦?”
“等。”
“等?”
“我們現在只能等吳王犯錯。他現在勢頭正盛,民心所向,連萬曆皇帝都在背後全力支援他。但盛極必衰,這是天道。他殺的人越多,得罪的人就越多;他走的路越快,留下的隱患就越多。我們等一個機會,等大明的內部出現裂縫,等吳王安插在南洋和東南的力量被牽制住,等遼東的局勢出現變數。到那個時候,才是建州真正發力的時候。”
代善看著他,緩緩點了點頭:“臺吉深謀遠慮,代善受教了。不過,還有一件事,阿巴亥請你今晚過去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