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疇微微一怔,臉上的表情微妙地變動了一瞬,很快恢復了平靜:“我知道了。”
代善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出了屋子。
屋門合上,寒風被隔絕在外。
片刻之後,洪承疇輕輕嘆了口氣,那個努爾哈赤留下的大妃,如今不過二十六歲,正是女人最豐饒的年紀。
自洪承疇被舒爾哈齊安排到阿巴亥的住所邊之後,阿巴亥便對他表現出了超乎尋常的關注,而他在建州這半年的幽居生活中,也確實需要一個能讓他暫時忘卻那些沉重心事的溫柔鄉。
那一夜的風雪格外大,赫圖阿拉城裡的燈火早早便熄了大半。
大妃的寢帳中卻暖意融融。貂皮褥子鋪了好幾層,火盆裡的炭火燒得正旺,將整座帳幕烘得如同一間春日暖房。
阿巴亥斜靠在軟榻上,穿著一件銀白色的貂裘,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片雪白的脖頸。她雖然已經生了兩個兒子,但身段依然豐腴窈窕,一張鵝蛋臉上眉目含情,眼波流轉之間自有一股成熟婦人的風韻。
洪承疇進帳時,她正握著一把小銀剪,修剪案上的一枝紅梅,那是赫圖阿拉城中唯一一株能在冬日裡開花的老梅樹,被她命人移栽到了帳前的木槽裡,每日精心照料。
“先生來了。”阿巴亥放下銀剪,抬起頭來,臉上浮起一抹淺淺的笑意。她的漢話說得越來越好,雖然還帶著一點生硬的尾音,但已經能夠流利地表達了,“快坐。外面的雪大得很吧?”
洪承疇脫下大氅,遞給帳門口的侍女,在火盆旁盤腿坐下:“雪很大。這麼冷的天,大妃不該在帳外等我。”
“不冷。”阿巴亥的聲音很輕,走到他面前,在他對面坐下,“有先生在,這帳子裡就不冷。”
洪承疇微微垂下目光,沒有接話。他與阿巴亥的這層關係,在建州高層中已經不算秘密。
舒爾哈齊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洪承疇是難得的漢人謀士,阿巴亥能籠絡住他,對建州而言並非壞事。代善那幫人更是樂見其成。
阿巴亥見他沉默,也不追問,只是笑著轉移了話題:“先生今天好像有心事?”
“有一些。”洪承疇沒有否認,“南邊的訊息不太好。”
“是那個吳王嗎?”阿巴亥微微皺眉,“我聽下人們也在議論,說他殺了很多人。他是不是很厲害?比先汗還厲害?”
“他是我見過的最可怕的人。比你們先汗可怕得多。”
阿巴亥愣住了,顯然沒想到他會給出這樣的評價。她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那先生你......是不是很怕他?”
洪承疇的目光落在火盆中的炭火上,跳動的火光映在他的瞳孔中:“怕。但我不能讓他知道我怕他。也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怕他。”阿巴亥安靜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伸出手來,輕輕地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暖,帶著一種柔軟而堅定的溫度:“先生在建州,不會有事的。我和多爾袞,都會在先生身邊。”
提到多爾袞,洪承疇的目光微微柔和了一些。那個四歲的孩子,生得虎頭虎腦,一雙眼睛卻格外靈動,每次見到他都會撲上來喊“洪叔叔”,纏著他講南邊的故事。他教多爾袞認漢字。背詩句,偶爾也會給他講一些兵法故事。那孩子天資聰穎,聽過一遍就能記住七八成,確實是個好苗子。
“多爾袞睡下了?”洪承疇問。
“睡了。”阿巴亥微微一笑,“睡前還在唸叨先生,說洪叔叔今天沒來給他講課,是不是忘了多爾袞了?”
洪承疇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意:“明日我去看他。”
阿巴亥看著他嘴角那一絲難得融化的笑意,目光中浮現出一抹溫柔。她往他身邊挪了挪,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聲音低得像一聲嘆息:“先生,我知道你心裡裝的事很重。但在建州,你可以稍微卸下來一些。這裡有我,有多爾袞。”
洪承疇沒有動,也沒有回答。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感受著肩膀上傳來的溫度和重量,望著火盆中跳動的火焰。
夜還很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