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風緊扯呼萬曆四十三年十二月初，赫圖阿拉。
大雪封城。
洪承疇站在木樓的窗前，手中捏著一封剛剛從遼東邊牆內送來的密信。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鵝毛般的雪片鋪天蓋地地落下來，將整座赫圖阿拉城覆蓋在一片蒼茫的白色之中。
他三天前派出的最後一個信使昨夜也已經回來了。
帶回來的訊息，沒有一個是他想聽到的。
先是開原那邊，吳襄婉拒了見面的請求，只託人帶了一句話回來：“洪兄美意，弟心領了。然今時不同往日，遼東軍中耳目眾多，不敢私會。望洪兄珍重。”措辭客氣，但實際上就是在說我不見你，也不想跟你有任何瓜葛。
然後是寧遠那邊。祖大壽倒是沒有直接拒絕：“洪臺吉，不是我不願意幫忙。但如今吳王在東南殺人的訊息已經傳遍了遼東，軍中人人自危。這時候誰要是敢跟建州那邊有半點來往，那就是拿全族人的腦袋在賭。我祖家幾百口人，賭不起。”祖大壽甚至沒有給洪承疇留下任何迴旋的餘地，直接就把話封死了。
最糟糕的是瀋陽游擊竇承武那邊，非但沒有答應合作，反而直接將洪承疇派去的信使轟出了營門。
竇承武當著滿營將士的面，將那封未曾拆開的信扔進了火盆裡，然後高聲說了一句：“老子是漢人！以前糊塗，做了些不該做的事！從今往後，誰再敢替建州遞話，休怪竇某翻臉不認人！”周圍的將士轟然叫好，有人在喊“將軍好樣的”，有人在喊“漢人不能幫韃子”。
那些粗獷的嗓門合在一起，傳出營門很遠，讓躲在遠處街角觀望的幾個探子都聽得清清楚楚。
信使回來後，戰戰兢兢地把竇承武的原話複述了一遍，頭都不敢抬。
洪承疇沉默地聽完了，他沒有發火，只是揮了揮手，讓信使下去歇息。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有人推門進來，帶進一陣寒風和幾片雪，進來的人正是代善。
代善看到洪承疇站在窗前，又看到屋裡沒有生火，眉頭一皺：“洪臺吉怎麼連火都不生？”他一邊說著，一邊自己動手，從牆角抱了一捆乾柴，在屋中央的火盆裡生起火來。
“信使回來了？”代善蹲在火盆邊，一邊撥弄柴火，一邊頭也不回地問。
“回來了。”
“怎麼樣？”
洪承疇終於轉過身來，走到火盆邊，在代善對面坐下。他伸出手靠近火苗取暖：“吳襄不見我。祖大壽拒絕了。竇承武將我的信使轟出了營門，當著全營將士的面燒了信，還宣佈了跟建州劃清界限。”
代善手中的木柴頓了一下，然後被他用力塞進火堆裡：“這些傢伙都被吳王嚇破膽了。”
“不只是嚇破膽。”洪承疇搖了搖頭，“吳王那套‘民族主義’，比他的刀更可怕。刀只能殺人，殺得了一個。十個。一百個，但殺不了人心。而吳王的民族主義，它正在改變遼東的人心。”
他伸出雙手沿著火盆的上方緩緩移動：“以前遼東的漢人，對建州沒有多少敵意。大家雖然分屬不同族群，但過的日子差不多，種田。放牧。打獵。做生意，彼此之間沒有深仇大恨。邊將們願意跟咱們合作，也是因為這種和平共處的狀態對雙方都有利。可現在......”
他垂下目光，聲音低沉：“吳王讓漢人重新定義了自己。他告訴每一個漢人，你是漢人，你的敵人是不想讓你過上好日子的人。那些跟女真人合作的，就是漢奸，就是叛徒。遼東邊將們不敢跟咱們來往，不是因為他們突然變得忠君愛國了，而是因為他們害怕被貼上‘漢奸’的標籤。一旦被貼上這個標籤，在遼東軍中就再也抬不起頭了，甚至可能會被自己的部下譁變砍了腦袋。”
代善沉默地聽著，手中的撥火棍在炭灰中緩緩畫著圈，然後抬頭看向洪承疇：“臺吉的意思是，咱們在遼東這大半年的佈局，全白費了？”
洪承疇輕輕地搖了搖頭：“不完全是白費。”
“哦？”
“吳襄雖然不見我，但他沒有告發我派去的信使。這說明他心中仍有猶豫，只是不敢在眼下這個風口浪尖上表態。”他凝視著代善的眼睛，“祖大壽雖然拒絕了我，但他的話說得很清楚，只是‘賭不起’而已。他不是不想賭，是賭不起。這說明他心中那桿秤，還沒有完全倒向吳王那邊。只要他還有猶豫，就還有機會。”
代善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那竇承武呢？他可是把信都燒了，還當眾表了態。”
“竇承武是跳得最高的那一個，但往往跳得最高的人，摔得也最重。他當眾燒信表態，是為了撇清關係，保住自己的位置。但這種人，也是最容易被拿捏的，因為他怕。只要他怕，他就不會把事情做絕。等風聲過去，只要咱們給出足夠的籌碼，他未必不會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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