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鼎沸萬曆四十三年十二月，開封府，陳留縣。
黃河邊的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孫大壯蹲在自家那間漏風的土坯房前，手裡攥著一封信，翻來覆去地看。
信是他二叔孫長河託人從南洋帶回來的。
孫長河是三年前走的。那時候河南連著兩年大旱，地裡的莊稼顆粒無收，孫家實在揭不開鍋了，正好縣衙門口貼了告示，說是吳王招人去南洋開荒，管船票。管落戶。管發種子農具，頭三年還免賦稅。
村裡人都不敢去，說南洋那地方遠在天邊，去了怕是回不來了。孫長河當時已經四十多歲了，家裡就剩下半袋雜糧，熬不過那個冬天。他一咬牙，在告示上按了手印。
孫大壯記得二叔走的那天，揹著一個破布包袱，在村口回頭看了好幾眼，眼眶紅紅的，但還是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二叔。
三年過去，村裡人都以為孫長河早就死在了南洋。
直到上個月，一封家書寄了回來。
孫長河在南洋的呂宋府分到了三十畝地，種了三年甘蔗和水稻，除了交賦稅和留下種子口糧，還攢下了二十多兩銀子。他用這些銀子買了一頭毛驢和幾匹布，又託人寫了這封信，捎回來給侄子孫大壯。
信上只有幾句話：“大壯，南洋有地，只要你肯幹就會有飯吃，不餓肚子。你能來就來。帶上你娘和你媳婦。路費不用愁，吳王府有貸，到了慢慢還。”
孫大壯回過頭，看了看自己那間破敗的土坯房，牆上的裂縫足有兩指寬，冬天漏風，夏天漏雨；屋裡的米缸已經見底。他剛滿三歲的兒子縮在牆角，裹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破棉襖，凍得小臉發青。
孫大壯把信小心地揣進懷裡，站起身來，朝屋裡喊了一聲：“孩他娘，收拾東西！咱們去南洋！”
這樣的場景，在萬曆四十三年冬天到四十四年春的河南。山東兩省，不知道發生了多少次。
陳留縣。杞縣。太康縣。扶溝縣......一個個地名，如同一串串乾涸的淚珠，散落在黃泛區的版圖上。
朱常治設立的移民招募點前，從早到晚都排著長隊。有拖家帶口的，有獨自一人的，有揹著全部家當的，也有兩手空空只揣著一封家信的。
移民招募點的官吏大多是吳王府派來的年輕人，他們耐心地向每一個前來諮詢的人解釋政策：到了南洋，每戶授田三十畝，頭三年免賦，種子和農具由官府墊發，秋收後償還；若不願種地，也可選擇去碼頭做工或加入衛所當兵，餉銀按月發放，絕不拖欠。
山東兗州府的招募點前，一個五十來歲的老漢排了兩個時辰的隊，終於輪到他的時候，他顫巍巍地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遞給招募官：“官爺，俺叫趙大牛，俺兒子去年跟著吳王的人去了婆羅洲，上個月託人捎了信回來，說那邊好得很。俺把家裡的地賣了，帶著俺老伴和兩個小孫子，也要去。”
招募官接過紙看了一眼，是一封揉得皺巴巴的信。他點了點頭，在冊子上登記了趙大牛的名字和人口，遞給他一塊木牌：“拿著這個，到碼頭去找‘南洋轉運司’的人，他們會安排你們上船。三天後有一批船從登州出發，你們趕得上。”
趙大牛接過木牌，手有些發抖。他回頭看了看站在遠處寒風中的老伴和兩個孫子，用力點了點頭。
招募官看著他佝僂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低頭繼續在冊子上寫下下一個名字。
這樣的場景，他一天要經歷幾十次。從一開始的感慨，到後來的麻木，再到如今的平靜，他知道，他經手的每一個名字，都是一戶人家命運的轉折。
而那些走出中原大地的身影，正匯聚成一股前所未有的洪流，湧向東南沿海的港口，湧向那片充滿希望的土地。
浙江寧波港。
港口的棧橋上擠滿了人。一艘五千料的大福船正停靠在碼頭上，船身吃水很深，可見裝載的貨物和人數之多。船舷上掛著一塊巨大的木牌，上面寫著四個大字——“南洋移民”。
碼頭上送行的人和登船的人混在一起，哭笑聲。叮嚀聲。孩子的哭鬧聲交織成一片嘈雜的交響曲。一個年輕婦人抱著一個嬰兒，站在船舷邊，眼眶通紅地望著岸上那個不斷揮手的老婦人。她的丈夫站在她身邊，攬著她的肩膀，低聲安慰著什麼。不遠處，幾個年輕人趴在船舷上，興奮地指著遠處的海平線，大聲爭論著南洋到底有多遠。那邊有沒有老虎。
在碼頭一角，一個穿著青布長衫的中年人正站在一堆木箱旁邊，手裡拿著一本冊子，正在核對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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