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大航海》第434章 鼎沸(2)

作者:季漢玄甲軍·2個月前

然而在千里之外的陝西,卻是另一番景象。

西安府,渭南縣。

縣衙門口圍了一兩百人。這些人衣衫襤褸,面黃肌瘦,顯然是連年災荒中掙扎求生的窮苦百姓。他們圍在縣衙門口,沒有鬧事,只是靜靜地站著。一個領頭的中年漢子站在最前面,手裡拿著一張紙,高聲念著什麼。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憤怒。

“朝廷賑災的糧食呢?被縣太爺扣下了!吳王在南洋分了三十萬畝地給窮苦人,咱們陝西呢?土地都在那些鄉紳老爺手裡!咱們租他們的地種,交了租子剩下不夠餬口的!如今大旱三年,井都幹了,地都裂了,他們還要咱們交租!”

人群中傳來一陣嗡嗡的附和聲,有人在喊“沒天理”,有人在叫“讓縣太爺出來說話”。但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站著,眼中含著麻木的憤怒。他們不像那些敢下南洋的河南山東人,離海太遠,沒見過船,不知道南洋在哪兒,也不知道怎麼去。他們只知道一件事,活不下去了。

知縣躲在衙門裡不敢出來。兩個衙役守在門口,握著水火棍,手心裡全是汗。他們知道,這兩百人若是真的衝進來,他們這兩根水火棍根本擋不住。

“各位鄉親,各位鄉親!”知縣終於從門縫裡探出半張臉,聲音發顫,“本官已經向巡撫衙門遞了文書,請求開倉放糧!你們再等幾日——”

“等幾日?”那領頭的中年漢子冷笑一聲,“去年你說等幾日,等了半個月,咱們等來了一斗發黴的陳米!前年你說等幾日,等了二十天,等來了一紙空文!咱們還等什麼?等你把庫裡的糧食都賣光了再走嗎?”

知縣的臉白得像紙一樣,說不出話來。

就在局面一觸即發的時候,一個老者從人群中走了出來。他鬚髮皆白,拄著一根竹杖,看起來至少有七十歲了。他走到那中年漢子面前,按了按他的手臂,然後轉過身,面對縣衙門口的知縣:“老朽姓趙,是這渭南縣的童生,考了一輩子也沒考上個秀才。但老朽活了七十年,知道一個道理,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知縣大人,你莫要覺得咱們陝西人老實,就不會鬧事。”

他頓了頓,渾濁的目光掃過身後那些衣衫襤褸的面孔,聲音提高了幾分:“咱們都是漢人,漢人不該餓死。吳王殿下說,漢人要互相幫扶,不能看著自己人餓死。咱們不是要造反,咱們是要吃飯。知縣大人若是做不了主,那咱們就自己去省城,去巡撫衙門,要一個說法。”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喝彩聲。知縣面如土色,終於徹底縮回了門內,不敢再露面。

這樣的情景,在陝西和山西兩省,正在加速蔓延。渭南。大荔。蒲城。韓城——一個個縣城的城牆根下,聚集的百姓從幾十人到幾百人不等。他們沒有武器,沒有組織,只有一張嘴和一條命。他們的訴求很簡單:要麼開倉放糧,要麼減租減息,要麼乾脆給他們指一條活路,就像吳王給河南和山東人指的那條路一樣。

陝西巡撫李思孝連續發了三道急報進京,請求朝廷調撥糧款賑濟。但戶部的回覆一次比一次含糊,先是說“庫銀不足,待籌”,然後說“已撥銀元五萬,由地方自籌”,緊接著又是“東南漕運因河道冰封暫阻,開春後即發”。李思孝看著這些回覆,氣得把茶盞摔在了地上。

地方上計程車紳們也坐不住了。合陽縣有個姓張的大地主,家裡有良田上千畝,佃戶兩百多家。這年冬天,佃戶們集體找上門來,要求減租。

張家老爺本想叫人把佃戶打出去,結果那些佃戶往門口一坐,既不吵鬧也不動手,只是靜靜地說:“老爺,咱們都是漢人。吳王殿下說,漢人不能看著漢人餓死。您要是非逼我們交全租,那我們就只能去省城告狀了。反正餓死也是死,不如拼一把。”張家老爺氣得渾身發抖,但他心裡清楚如今這世道,不一樣了。以前佃戶們是不敢這樣的,就算餓死也不敢鬧事。可現在,吳王那些話傳遍天下,“漢人”兩個字變成了窮苦人手裡的一張牌。他們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拿來跟地主講道理的由頭。

張家老爺最終妥協了,減租三成,緩交半年。訊息傳出去後,周圍的幾個地主也紛紛效仿。雖然有人罵他軟弱,但更多的人心知肚明:這不是軟弱,是識時務。

山西那邊的情況更復雜一些。晉南的幾個縣已經出現了零星的暴力事件,有地主被闖入家中的饑民亂棍打死,有糧倉被鬨搶。山西巡撫週一梧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連續向朝廷發了好幾道告急文書,又在省城太原張貼告示,嚴令各地官府開倉賑災,同時調集兵丁彈壓鬧事的饑民。

但那些兵丁本身也是窮苦人出身,看著那些面黃肌瘦的同胞,根本下不去狠手。有幾個帶隊彈壓的千總甚至私下裡對饑民說:“你們別鬧得太過分,咱們面子上過得去就行。鬧大了,上面怪罪下來,咱們也不好交代。”饑民們心領神會,於是鬧事的規模控制在了一個微妙的範圍內,既能讓官府緊張,又不至於引來真正的鎮壓。

這種微妙的平衡,在朱常治的民族主義思想澆灌下,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改變著大明底層社會的生態。

十二月二十,杭州,吳王府。

朱常治坐在書房裡,面前擺著兩份截然不同的報告。一份是關於河南。山東移民南洋的進展情況,上面密密麻麻地列著各種數字:截至臘月中旬,從寧波。泉州。廣州三港發出的移民船共計四十七批次,運送移民三萬八千餘人;南洋各衛所已接收並安置移民兩萬六千餘人,餘下的正在陸續分配。報告末尾用紅筆加了一句總結:“移民熱情高漲,報名人數遠超運力。建議開春後增加船次,並開闢新的航線。”

另一份報告則來自陝西和山西。朱常治看完之後,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李華梅從外面走進來,見他這副模樣,走過去拿起那份報告看了一遍,臉色也微微變了變:“陝西和山西在鬧?”

“不只是鬧。”朱常治抬起頭,“他們在用我教給他們的道理,去跟地主鄉紳講條件。‘漢人不該被活活餓死’,這話是我說的。現在他們拿這句話去質問那些地主,地主們答不上來,因為道理確實是這個道理。”

李華梅放下報告,在他對面坐下:“這不是好事嗎?你本來就希望漢人能團結起來。”

“團結是好事。但如果團結的方式,是讓底層百姓用暴力手段去對抗地主豪紳,那就會變成動亂。”朱常治的目光中帶著一絲凝重,“陝西和山西的情況,跟河南。山東不一樣。河南和山東的百姓,離海近,能走南洋這條路。可陝西和山西的百姓,離海太遠,他們想走也走不了。他們沒有退路,就只能就地反抗。”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正在飄落的雪花:“現在這兩地天災太過嚴重,而且肉眼可見地一時半會好轉不了,我定的新開中法只是補益一二,不能根治,如果不能給他們找一條出路,陝西和山西遲早要出大亂子。到那時候,我就不得不用軍隊去鎮壓他們。而那些人,是我口口聲聲說要團結的漢人同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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