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四十四年三月初五，江西，白鹿洞書院。
春寒料峭，廬山腳下的桃花還沒有開。白鹿洞書院的大門緊閉著，門外停著七八頂小轎，轎伕們縮在廊下避風，低聲交談著。
講經堂內的書案被搬到了一旁，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巨大的圓桌。
桌上沒有茶點，沒有果品，只有十幾盞清茶和一盞孤燈。燈焰在穿堂風中微微搖曳，將在座諸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忽明忽暗。
坐在圓桌正北的是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乃是原任南京禮部侍郎。如今致仕在家的王弘誨。他是廣東瓊州府人，萬曆二年進士，在南京禮部尚書的任上致仕，在嶺南士林中德高望重。
他的左手邊坐著一位六十來歲的清瘦儒者，是無錫東林書院的錢一本；右手邊則是一位面色黧黑。目光銳利的中年人，是陝西西安府的一位大鄉紳，姓韓名炳文，家中良田五千餘畝，在陝西士紳中以敢言著稱。
圓桌周圍還坐著七八個人，分別來自湖廣。河南。山東。山西。四川等地。這些人中，有的曾任知府，有的是致仕的給事中，有的雖無功名但家資鉅萬，在當地一呼百應。
他們今日聚集於此，是為了商討一個共同的議題：如何應對吳王朱常治。
王弘誨環顧四周後率先開口：“老朽年過七旬，本不該再過問天下事。但吳王在開封的所作所為，諸位想必都已經知道了。查封十二家士紳的產業，斬殺三人，將其田產全部分給佃戶，他這不是賑災，而是要把我們士紳從這片土地上連根拔起。”
他停頓了一下，渾濁的目光再度掃過在場所有人，“諸位，不瞞你們說，老朽活了一輩子，從未見過這樣的藩王。”
“王老說的是。”錢一本介面道，語氣沉重，“我東林書院與吳王論道三日，本以為只是學術之爭，沒想到他不僅在嘴上論，更在行動上做。他在東南推行蒙學。篡改教材，在中原分田散財。收買民心，他這是要釜底抽薪，讓我們士紳再無立足之地。”
韓炳文猛地一拍桌面，震得茶盞跳了起來：“釜底抽薪？他這是要刨了咱們的祖墳！我們在陝西的紳糧，去年就被他借賑災的名義強行徵購了四成。如今他在開封開了這個頭，接下來就是陝西。山西。湖廣，咱們的地，遲早要被他分光！”他的聲音因憤怒而微微顫抖，“到時候，咱們算什麼？咱們的子孫算什麼？去南洋給他墾荒嗎？”
在場計程車紳們紛紛點頭，面色凝重如鐵。他們心中都明白，吳王這一系列作為的核心不在於賺錢，不在於打仗，而在於徹底瓦解士紳階層的根基，收回他們的土地。
幾千年以來，士紳之所以是士紳，就是因為手裡攥著土地。有了土地，就有了佃戶，就有了賦稅的控制權，就有了在地方上一言九鼎的底氣。如果把土地分給了那些泥腿子，士紳還叫士紳嗎？
沉默許久的湖廣代表，剛剛致仕的南陽知府周孝文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依諸位之見，我們該如何應對？傳統的幾樣法子，我們都已經試過了。彈劾他，萬曆爺躲著不出來，奏疏遞上去如石沉大海。煽動民亂，吳王如今手裡有糧，南洋的糧食還在源源不斷地北運，他在開封分地之後，民心已經倒向他了。這時候誰煽動民亂，他就是去平亂，然後順手把煽動者的地分了。這簡直是一石二鳥。”
“至於刺殺——”周孝文苦笑一聲，“杭州那幾位的結果，諸位應該還沒忘吧？周文淵。沈懋中。盧文煥三家是怎麼滅的？那是夷族啊。吳王正愁找不到藉口清洗士紳，咱們若送個刺殺的由頭給他，他怕是求之不得。”
堂中陷入一片死寂。沒有人能反駁周知府的話。因為他說的是事實，彈劾。民亂。刺殺，這三板斧是他們對付權臣。藩王乃至皇帝的慣用手段，幾百年來屢試不爽。但在朱常治面前，這三板斧全都失靈了。
“那依周兄之見，我們就只能坐以待斃了？”韓炳文的聲音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惱怒。
周孝文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然後放下，目光緩緩掃過所有人：“不。還有一個法子。”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周孝文繼續說道：“除掉吳王的保護傘。只要那把傘一收，吳王再有通天徹地之能，也不過是一個藩王，一個失了聖寵。被朝野圍攻的藩王。”
這句話讓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他們當然知道周知府口中的“保護傘”指的是誰。
萬曆皇帝。
朱常治之所以能在東南為所欲為，能在開封大開殺戒，能讓彈章堆積如山而毫髮無損，歸根結底只有一個原因：萬曆皇帝在背後撐著。
王弘誨沉默了許久，才開口道：“周知府的意思，老朽明白了。但此事非同小可，非同小可啊。若行那大逆之事，被發現的話......國本怕是要動搖啊。”
“王老，不動國本，國本也要被吳王拆光了。”韓炳文咬著牙道，“他在開封分地，今天分鄭家的，明天就分張家的，後天就分李家的。等他分完了河南，就來分陝西。分湖廣。分南直隸，到時候，咱們還有什麼？”
沒有人回答他。但每個人心裡都清楚，他說的是對的。吳王正在用他那一套“漢人不該餓死”的理論，一步步地把士紳階層賴以生存的根基抽掉。
等到根基全被抽空的那一天，不需要吳王動手，他們自己就會從歷史的舞臺上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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