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四十四年三月初十，夜，北京。
紫禁城西華門外的一條僻靜巷子裡，一頂青色小轎無聲地落下。
轎簾掀開一條縫，一個身著玄色斗篷的身影迅速閃出，步伐極快地消失在巷子深處的一扇角門後。
門內接應的人顯然早已等候多時，那道身影剛一進門，角門便無聲地合攏，門閂落下。
那身影在昏暗的廊道中走了約一盞茶的功夫，穿過兩道月亮門，最終在一間燈火幽暗的小廳中停了下來。
廳中已經有一個人揹著手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那片被宮牆切割成方塊的夜空。
聽到腳步聲，那人轉過身來，一張清癯而帶著幾分疲憊的面容展露在燭光下，此人赫然是當朝首輔，葉向高。
穿著玄色斗篷的人摘下風帽，露出一張滿頭白髮卻目光矍鑠的面孔，是王弘誨。
葉向高沒有寒暄，也沒有客套，只是沉默不語地看著他。
王弘誨也沒有急著開口，他從懷中取出一隻精緻的青瓷小瓶，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茶案上，然後退後一步，躬身行禮：“葉閣老，老朽深夜來訪，實在冒昧。但此事關係重大，老朽不得不當面與閣老一談。”
葉向高的目光落在那個青瓷小瓶上，瞳孔微微收縮。
“這是什麼東西？”
“福壽膏。”
“產於廣東沿海，由罌粟漿汁熬製而成。吸食之後，通體舒泰，百骸通暢，如登極樂。久食之後，便不能離。一旦離了，便如百爪撓心，生不如死。”
葉向高的臉色微微變了。他當然知道罌粟。早在嘉靖年間，這種來自西域的植物就已經傳入大明，只是大多用作藥用，治療腹瀉和疼痛，用量極少。
但近些年來，隨著東南沿海與南洋的貿易日益頻繁，一些商人開始將罌粟漿汁熬製成膏，以“福壽膏”之名在富商士紳間流通。
葉向高對此有所耳聞，卻從未想到，有朝一日會有人把這東西帶到他面前來，而且是用來獻給皇帝。
他沒有接話，但也沒有厲聲斥責。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他在等王弘誨把話說完。
王弘誨繼續說道：“吳王送往太醫院的那幾個年輕人，在為皇上鎮痛時，確實少量使用了鴉片酊，以緩解皇上腰腿的舊傷。但鴉片酊與福壽膏不同。前者以酒化開，用量精微，只治疼痛；後者以火炙烤，吸入肺腑，能讓人徹底沉迷。葉閣老，老朽說句不該說的話，皇上若只是少量服用鴉片酊，那不過是緩解病痛；可若皇上習慣了福壽膏帶來的飄飄欲仙之感，那才是真正的登仙極樂。”
“而且，若能借鬼神之說鞏固這份丹藥的分量，使聖上深信這是天賜之物。是延年益壽的良方，便無人敢輕易質疑。嘉靖年間，藍道行以扶乩之術得寵於世宗，左右朝局，何等的風光。如今我等不求別的，只求能有一位‘高人’，以煉丹養生之名，將這福壽膏送入大內。而能替這位高人作保。讓他順利面聖的，放眼天下，只有葉閣老一人。”
“老朽知道，這個請求對葉閣老而言，實在是太過分了。老朽不敢逼迫閣老。老朽只是懇請閣老想一想，若不如此，你我還有活路嗎？吳王在河南分田之後，下一個目標就是湖廣，就是江西，就是南直隸。等到他分到您的家鄉福清的時候，您葉家那幾千畝良田，還能保得住嗎？您的子孫後代，還能靠田租安度餘生嗎？您這個首輔，還能當多久？”
葉向高閉上眼，沒有說話。他知道王弘誨是在威脅他，但他也知道，王弘誨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葉家在福清有兩千多畝田，那是葉家幾代人的根基。
朱常治在開封開了個頭，肯定也會輪到福建了。葉向高心中天人交戰了無數次，最終，他緩緩開口問道：“那個獻丹的人，是誰？”
“這人號沖虛道人”
三月初十，首輔葉向高以“近日精神不濟。入睡困難”為由，向司禮監遞了牌子，請太醫院派人診脈，完全合規，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然而除了正常的診脈流程外，他還像是順口閒聊一般，與來看診的小醫官提了一件事：“老夫前幾日偶遇一位江西龍虎山的道人，道號‘沖虛’，言談之間頗有道行。他說他在山中煉得一味丹藥，以九蒸九曬之法炮製，服之可安神定氣。延年益壽。老夫本想進獻給皇上，但又恐藥石無驗，反倒惹人非議，還是算了，不提也罷。”
這小醫官姓張名奉時，是太醫院副院判張承宗的侄子，也是陳啟元在太醫院中的一名助手。
他聽了葉向高的話，回去之後便在休息時當作閒談說給了幾位同僚聽。同僚們聽過便罷，有人甚至打趣道：“這些道士的丹藥，十有八九是騙人的，也就嘉靖爺信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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