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紫煙入宮萬曆四十四年三月十八，北京，紫禁城。
乾清宮東暖閣外的庭院中，春風拂過新綻的桃花，花瓣隨風飄落在青石板地上，帶著幾分懶洋洋的春意。但暖閣內的氣氛，卻並不像這春光一樣輕快。
萬曆皇帝靠在軟榻上，半闔著眼，面色有些蒼白。他剛剛服下陳啟元配的一劑藥，疼痛緩解了些，但那股沉重感依然盤踞在他的腰腿之間，像一隻無形的手，攥著他的骨頭。
他向侍立在側的李恩道：“那個沖虛道長，到了嗎？”李恩躬身道：“回萬歲爺，已經在宮外候著了。”
萬曆直起身子，整了整衣襟：“宣。”
沖虛道人被引入乾清宮東暖閣時，步伐從容，不疾不徐，與當年那些一入宮門便誠惶誠恐的道士完全不同。
他看起來五十歲上下，面容清癯，三綹長髯飄灑胸前，頭戴玄色道冠，身著青灰色道袍，手持一柄棕竹拂塵。他的步履不徐不疾，目光平視前方，既不東張西望，也不刻意低眉順眼，反而透著一股修道之人特有的從容。
他在距離御榻五步的地方站定，單手打了個稽首，聲音清朗：“貧道沖虛，參見皇上。願皇上聖體安康，福壽綿長。”
萬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他見過太多道士了，嘉靖年間那幫人留下的印象實在太深，以至於萬曆對道士這個群體天然帶著三分警惕。
但他也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沖虛，確實與那些慣會誇誇其談的江湖術士有所不同。
“沖虛道長，朕聽葉閣老說，你在龍虎山修行三十載？”萬曆的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回皇上，貧道自幼在龍虎山隨師修道，至今三十七年。”沖虛的聲音平靜溫和，“不過貧道修的並非外丹黃白之術，而是內丹養身之道。貧道以為，人身自有大藥，無需鉛汞金石。若以外丹強求長生，反倒違背了性命雙修的本意。”
萬曆微微挑了挑眉，這句話說得滴水不漏。他見過太多的道士上來就吹噓自己的丹方如何神奇，恨不得把仙丹吹成活神仙。但沖虛開口就說自己修的是內丹，不以外丹為重，反而讓萬曆覺得他至少不是那種騙術低劣的江湖騙子。“那葉閣老說，你煉有一味安神定氣的丹藥......”萬曆的語氣依然帶著一絲試探。
沖虛微微一笑：“不過是些粗淺的助眠安神之物，算不得丹藥，只是用幾味尋常藥材調配而成。貧道聽聞皇上常有腰腿疼痛。夜不能寐之症，恰好貧道早年隨師學得一個方子，以合歡皮。酸棗仁。茯苓等物調配，可安神定氣，緩解疼痛。但藥石之事，不敢輕率。若皇上信得過，貧道可將方子留下，交由太醫院查驗。若太醫院說可用，皇上再用不遲。若太醫院說不可用，貧道絕無二話，即刻下山。”
這位沖虛道長並沒有急著獻丹藥，而是主動提出讓太醫院查驗，這一下便讓萬曆心中的警惕消去了大半。他微微頷首，語氣緩和了些：“道長大體，那就依你所言，先留方查驗吧。李恩，帶道長去太醫院。另在城西白雲觀收拾一間淨室，請道長暫住。”
“貧道謝皇上恩典。”沖虛躬身一禮，退出了暖閣。他的步伐依然從容，不疾不徐，像一個真正問心無愧的修行之人。
三天後，太醫院的查驗結果送到了萬曆的案頭。沖虛留下的方子，確如他自己所說，以合歡皮。酸棗仁。茯苓。夜交藤等安神藥材為主，配以少量甘草調和諸藥，並無任何有毒或猛烈之品。太醫院的結論是：此方溫和無害，可以試用。
萬曆看了太醫院的結論後，對沖虛的信任度提高了不少。他開始隔三差五地召沖虛入宮，談天論道。沖虛確實有些道行，他講《莊子》講得深入淺出，講老子的“致虛極，守靜篤”也能引經據典。他從不主動提丹藥，也從不吹噓自己能煉長生不老丹。他只是在每次被召見時，“恰好”帶上一小盒調配好的藥膏，說是用方子裡的藥材熬製的，睡前取少許化水飲用，可助安眠。
萬曆試用了兩三次，第一次用完感覺微微發熱，入睡確實快了些；第二次用後睡得比平時安穩了不少，半夜沒有疼醒；第三次用後，他難得地睡了整整四個時辰，這是近半年來從未有過的好覺。
效果出乎意料地好。萬曆在第四次召見沖虛時，難得地露出了笑意：“道長的藥膏，確有效驗。朕這幾日睡得安穩多了。”沖虛依然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彷彿一切都在預料之中：“皇上能安眠，是龍體自愈之力漸強。貧道的藥膏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
那藥膏的真正成分太醫院的人自然看不出。合歡皮。酸棗仁。茯苓都是真的，但在這幾味藥材之外，還添加了少量的精製鴉片膏，不多，只佔全部藥膏的一成左右。
這個劑量，太醫院就算把藥膏上鍋熬，也熬不出什麼異常來。
因為鴉片膏本身無毒，氣味清淡，混在合歡皮的藥香中幾乎無法分辨。而那個恰到好處的劑量，不會讓人立刻上癮，但能顯著改善睡眠和緩解疼痛，更能讓患者在不知不覺中對它產生越來越強的依賴。
沖虛對這劑量的拿捏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因為他在南下之前，已經用幾個煙館裡的老客做過大半年的試驗，精確地掌握了那個既能見效又不會引起警覺的分寸。
二十天後，萬曆的睡眠質量明顯改善，臉色也比之前好了些。這讓他對沖虛的信心大增。朝中大臣們見皇上氣色轉好，雖然有人私下嘀咕“怎麼又來了個道士”，但大多數人見萬曆心情變好，朝會也偶爾開了幾次，便也覺得這不是什麼壞事。
只有陳啟元在太醫院翻看那張方子時，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合歡皮。酸棗仁。茯苓，這些藥材確實都是安神常用的，配伍也沒有問題。可為什麼效果會這麼好？好到有些反常？但他試了又試，用銀針探過藥膏，自己也嘗過少許，確實檢測不出任何有毒成分。
他只能在心中暗暗記下這個疑慮，準備在下一封寄往杭州的密信中，順帶提一提這件事。
而在萬曆每日所用的藥膏中，鴉片的含量，已經開始按月遞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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