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收尾萬曆四十四年四月十二，開封。
黃河邊的風已經帶了暖意。河灘上，成千上萬的民夫正在忙碌著，挑土的。搬石的。打樁的，號子聲此起彼伏，在寬闊的河灘上回蕩。
一個多月前還在這裡排隊等粥的災民們，如今大多數已經換上了一身乾爽的短褐，手裡握著的不是破碗，而是鐵鍬和扁擔。
他們的臉上依然帶著勞作後的疲憊，但那種疲憊與之前餓得發慌的絕望截然不同，那是一種身體累，但心裡踏實的神情。
這段河堤被兩個月前的桃花汛沖垮了一道口子，淹了沿岸十幾個村子。
如今朱常治調集了上萬民夫，決定在汛期來臨之前，將這道口子徹底堵上，並將沿河的一段薄弱堤壩加高加固。
這是一個浩大的工程，但在“以工代賑”的政策下，上萬民夫的吃飯問題不再是負擔，每天早晨每人領兩斤糙米。半斤鹹菜，中午堤上再供應一頓乾飯和一碗熱湯，晚上收工時再領一斤雜糧。
這些糧食，全部來自南洋和臺灣。
朱常治站在河堤上，眺望著這片繁忙的工地。他的身邊站著開封知府瀋河。
瀋河望著堤上那些幹得熱火朝天的民夫，忍不住感嘆道：“殿下這一招以工代賑，當真是一舉兩得。既修了河堤，又讓百姓吃上了飯。”
“不只是吃飯的問題。”朱常治的目光沿著黃河大堤延伸向遠方，“豫省的問題，根子在黃河。黃河的問題，根子在泥沙。泥沙不治，河堤修得再高，也只能保得了一時，保不了一世。沈知府，本王跟你說句實話，要徹底治好黃河，恐怕需要幾十年的時間，幾代人的功夫，幾千萬兩的銀子。我現在能做的，只能是先堵住最要緊的幾個口子，保證今年夏天不決堤。剩下的，只能留待後人了。”
瀋河沉默了片刻，拱了拱手：“殿下能想到幾十年後的事，已是豫省百姓之福了。”
“幾十年的功夫，要有幾十年的人才來接著做。所以本王在河南不止要修堤。分田，還要辦學。本王會在開封設一所免費的蒙學，教河南的孩子讀書識字，不光讀聖賢書，也要讀算學。地理。水利。十年之後，這些孩子長大了，他們可以接著修黃河，可以接著治泥沙，可以接著把河南這片土地守住。人的傳承，比堤壩的傳承更重要。”
他收回目光，朝瀋河笑了笑：“這都是後話了。眼下先把堤修好，把地分好，讓百姓先把今年的春耕做完，才是最要緊的事。”
接下來的日子裡，河南的局勢愈發平穩起來。分田工作在開封府全面鋪開，以鄭。孫。錢三家以及另外幾家抗拒開倉計程車紳田產為基礎，一共清出了四萬六千餘畝土地，按照每戶二十畝的標準，分給了兩千三百多戶無地或少地的佃農和災民。
訊息傳出後，不少原本還在觀望的河南其他府縣的百姓，開始主動跑到開封來打聽，吳王什麼時候到我們那兒分田？這股風聲自然也傳到了那些尚未被波及的河南士紳耳中，一時間他們紛紛收斂了往日的囂張氣焰，有人主動開倉放糧，有人悄悄減免了佃戶的租子，試圖以這種方式換來不被清算的命運。
朱常治對這一切看得分明，但他沒有繼續擴大打擊面。他已經用那三顆人頭立了威，餘下計程車紳只要安分守己。不再與他對抗，他暫時不打算趕盡殺絕。步子邁得太大，容易扯到不該扯的東西。
四月中旬的一個傍晚，朱常治在開封城內的臨時行轅中召見了沈弘度，商議下一步的行動方案。
“殿下，河南的局勢基本穩住了。陝西和山西那邊，臣以為不宜再用分田之法。”沈弘度合上手中的文卷，神色條理分明，“陝。晉兩省不像河南有黃河水運之便，從南洋運糧過去的損耗要大得多。這兩省計程車紳也比河南士紳更抱團，若貿然分田，恐怕會激起更大的反彈，而我們的糧道卻未必撐得住那麼長的戰線。”
“那你的意思是什麼？”朱常治靠在椅背上，顯然也在思考同樣的難題。
“移民。”沈弘度吐出兩個字，微微一頓，“以陝西目前日漸嚴重的天災情況，想要讓他們安全度過這個異常天氣，只有移民離開這一條路。陝西。山西的百姓，可以透過陸路或黃河水運先抵達洛陽或開封，再從開封沿運河下東南，最後從寧波。泉州上船出海。路雖然遠了點，但只要有官府組織，沿途設站補給，並非走不通。臣建議，在陝西西安。山西太原分別設立移民招募站，由當地官府配合吳王府派出的吏員進行登記和組織。沿途的糧食補給，由南洋糧食北運的餘量中撥出一部分，沿途設倉供應。”
朱常治的眼睛亮了。這是他一直想做但還沒抽出時間去做的事，把移民的範圍從沿海省份擴充套件到內陸省份。他沉吟了片刻，點頭道：“你這個思路可行。不過，組織移民不比運送糧食，涉及的環節更多。沿途的治安。衛生。傷病處置。船隻調配，每一項都要有專人負責。這樣，你擬一個詳細的章程出來，把各個環節的負責人。經費預算和時間節點都列清楚。”
“是。”沈弘度拱手應下，又遲疑了一下，“殿下，還有一件事......”朱常治看他欲言又止，不由得挑了挑眉：“什麼事？”
沈弘度的表情有些微妙：“北京那邊的訊息，最近的密報您都看了嗎？據太醫院的陳啟元所言，有一個龍虎山的道人，名叫沖虛，被葉向高引薦入宮，給皇上獻了一味安神藥膏，皇上用了之後說效果極好，如今每隔幾日便召那道人入宮論道。此事表面上看不過是皇上前些年每逢疼痛發作時便四處尋醫問藥的延續，但那位沖虛道長出現的時間節點，恰好是我們在開封大開殺戒之後不久，也恰是天下士紳最為惶惶不可終日之際。臣斗膽揣測，這裡面似乎有些過於湊巧了。”
朱常治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沉默了片刻，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你的意思是，那沖虛道人，可能是士紳那邊的人？”
“臣不敢斷言。但臣以為，殿下應該提醒一下太醫院那邊的人，對沖虛獻上的藥膏多加留意。查不出問題最好，萬一真有問題，也好有個防備。”
朱常治望著窗外的天際線，心中莫名地生出一絲不安。他信任自己的判斷，也信任葉向高在萬曆心中的分量，但他同樣深知那些士紳的手段。“給陳啟元回信，讓他想辦法弄到那藥膏的樣品，仔細查驗成分。若有必要，可以動用一些非常手段。另外，給李恩也帶個口信，讓他多留意乾清宮那邊的動靜，尤其是皇上召見沖虛時的言行舉止，事無鉅細都記下來，定期送到我這裡。”
沈弘度拱手應道：“是，臣這就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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