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坐斷東南萬曆四十四年二月初十，杭州，吳王府。
春雨淅淅瀝瀝地落在庭院的青石板上，將瓦簷洗得發亮。
朱常治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厚厚一摞各地送來的急報。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一邊看一邊批註，而是將每一份報告都仔細看完，然後疊好，放在左手邊。
已經看完的摞了半尺多高，尚未翻閱的還有一摞。
王安站在門口，躬著身，大氣不敢出。他已經侍立了大半個時辰，腿都有些痠麻了，但朱常治沒有發話，他不敢退下。
窗外傳來雨打芭蕉的聲響，劈啪劈啪，和屋內翻動紙頁的沙沙聲交織在一起。朱常治終於將最後一封密報看完，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輕輕揉了揉眉心。
“王安。”
“奴婢在。”
“北京那邊的訊息，今天到了沒有？”
“到了。陳掌印的親筆信，今天一早剛到的。”王安從袖中取出一封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信函，雙手呈上。朱常治接過信函，拆開油紙，取出內頁。信上的字跡沉穩而內斂，是陳汝孝的親筆。
信中說：自劉文炳上疏之後，彈章數量持續增加，到二月初八為止，累計已有五十七份，涵蓋了六科十三道的言官，另有幾位侍郎級別的官員也附議。
萬歲爺將所有奏疏一概留中，沒有批覆，也沒有轉內閣擬票。但壓力是肉眼可見的%萬歲爺已經連續五日沒有上朝了，連例行的經筵都以“聖體微恙”為由取消了。宮中傳出風聲說，萬歲爺這幾日脾氣不太好。
信的最後，陳汝孝用極隱晦的筆法加了一句：“皇上雖不言，然每夜批閱吳王舊信至深夜。老奴竊以為，皇上心中自有主張，殿下可安心，但宜早不宜遲。”
朱常治當然知道那些彈章彈的是什麼。
劉文炳那篇奏疏的核心論據就兩條：第一，他的民族主義引發了社會動盪；第二，這種動盪正在被各地的饑民和暴民利用，演變成對地方秩序的衝擊。這兩條論據，單拿出來都有漏洞，但合在一起，確實形成了不小的殺傷力。更關鍵的是，劉文炳巧妙地將“民變”歸因到了“民族主義”頭上，而不是歸因到天災和土地兼併，而那才是真正的根源。
但朱常治沒法反駁這一點，因為那些饑民在鬧事時喊的口號，確實是他說的。
漢人不該餓死。漢人應該互助。
這些口號，他曾在東林書院門口大聲疾呼，曾讓趙文龍沿途傳抄，曾在《漢風初識》中白紙黑字地印出來給蒙童誦讀。現在，它們成了饑民手裡的武器，成了士紳反擊的彈藥。但他並沒有因此而感到憤怒或者沮喪，恰恰相反，他感到的是一種冷靜的興奮。
他一一看過面前那厚厚一摞來自各地的密報，將它們分成了截然不同的兩類——河南。陝西。山西的報告中，出現頻率最高的字眼是“聚眾”“鬨搶”“抗租”“圍縣”“民變”，一派烽煙四起的景象。
而福建。浙江。廣東的報告中，出現頻率最高的字眼卻是“移民踴躍”“南洋地畝已全部分配完畢”“寧波港待渡人數過萬”“多處衛所新兵訓練達標，可上艦執勤”，一派昂然向上的氣息。
他抬起頭來，對王安道：“去請王妃過來，就說我有要事相商。”
片刻之後，李華梅便出現在書房門口，肩頭還沾著幾星雨珠。她看了案上那堆積如山的文書，走到他對面坐下，接過他遞來的陳汝孝密信，仔細看了一遍，放下：“這是父皇在替你扛朝中的壓力。”
“我知道。這是父皇用他最擅長的方式在保護我，這是他前半生都在用的方法，就是躲起來，不批覆，冷處理。這招他對付那些文官用了大半輩子，從來不曾失手。但他每躲一天，朝中的壓力就多一分，他的為難也就多一分。”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伸手推開窗戶。微涼的春風裹著雨絲拂在他的臉上：“我是必須要儘快解決這個問題的。華梅，你有沒有發現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士紳們這一次的反擊雖然聲勢浩大，但他們有個致命的破綻。”
李華梅微微一怔：“破綻？”
“他們以為我害怕民變。”朱常治轉過身來，目光中帶著一種異樣的神采，“他們以為我看到河南。陝西。山西在鬧，就會慌張，就會退縮，就會去鎮壓那些鬧事的百姓，只要我去鎮壓，我就站到了百姓的對立面，我的民族主義就成了一個笑話。”
“但我為什麼要害怕民變？”他攤開雙手，“民變是什麼？民變是百姓活不下去了才鬧的事。他們為什麼會活不下去了？是天災嗎？是，但不僅僅是天災。更是因為那些地主士紳把土地都佔了，把糧食都囤了，把賦稅都轉嫁到了窮人頭上。若他們肯減租。肯放糧。肯把兼併的田地吐出來，百姓會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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